省城火车站外头,人比县城集市上还多。
电车顶上的大辫子擦着电线,火花刺啦刺啦地闪。
丽娟背着新书包,手死死攥着肩带。
她不是头回来省城,但这次包里装着学费和店里的本钱。
她没心情看热闹,只暗暗留意周围那些贴着人群走的人。
李凤霞也没东张西望,拉着丽娟穿过广场,拐进一条巷子。
巷子口有家红旗招待所,门脸不大,玻璃擦得挺亮。
李凤霞把介绍信拍在柜台上。
“同志,开个双人屋。”
前台是个胖大姐,翻了翻白眼皮。
“双人屋两块钱一宿,先交五块押金。”
丽娟一听,倒吸了口凉气。
两块钱。
在县城能买十斤好白面了。
她拽了拽李凤霞的袖口,压低嗓子。
“妈,太贵了,外头牌子上写着大通铺才八毛,咱住那个吧。”
李凤霞没理她,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钱,点出七块递过去,拿了钥匙和条子。
上了二楼,进了屋。
屋里两张单人床,铺着白床单,有个暖水瓶,还有一个洗脸盆。
李凤霞把提包往床上一放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看着丽娟。
“心疼钱了?”
丽娟点头。
“住一宿两块,太不划算了。”
李凤霞指了指那个提包。
“你记住,咱这包里,有你的学费,也有店里的本钱。”
她把提包往床里头推了推。
“大通铺八毛是便宜,可十几个人挤一间屋,啥人都有。”
“半夜你睡沉了,人家把你包一卷,你连哭都找不着地方。”
“出门在外,第一件事是住得稳。”
“住稳了,心才能定,才能办成事。”
“为了省一块两块,把大头丢了,那才叫傻。”
丽娟听着,琢磨了一下,肩膀松了些。
“妈,我懂了。”
李凤霞站起身,把窗插销推了推,又看了眼门后的插棍。
“洗把脸,换身衣裳,妈带你去认认门。”
省城南货市场不在市中心,在铁道北边一片大空地上。
还没进大门,冲鼻子的味儿就扑了过来。
海带腥,干蘑菇土味,花椒大料的麻香味,全挤在一块。
里头全是拿铁皮和油毡布搭的棚子,一家挨着一家。
麻袋堆得高,过道窄得只能过一辆排子车。
推车的人光着膀子,脖子上搭着条黑毛巾,扯着嗓子喊。
“让让,压脚面不赔啊!”
丽娟哪见过这阵势,贴着李凤霞往里走。
李凤霞一边走,一边低声说。
“看仔细了,这地方水深。”
“南边来的货,北边下的货,好货烂货全混一块。”
“不懂行的进来,叫人连皮带骨头吞了,都不知道咋回事。”
两人走到中段,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停下。
摊子铺得挺大,里头坐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,正拿着蒲扇赶苍蝇。
他一看李凤霞和丽娟穿着棉布衣裳,脚上是千层底,眼睛立马亮了,把蒲扇一扔迎出来。
“大姐,县里来进货的吧?”
“看看我这木耳,正经的东北秋木耳,肉厚,泡发率高。”
“你上别处打听打听,我这儿价最实诚。”
男人麻利地解开一个麻袋口,往下一翻,露出里头黑亮的木耳。
丽娟凑过去看了一眼,小声说。
“妈,看着挺好,比咱县供销社的黑。”
男人嘿嘿一乐。
“小姑娘识货。”
“大姐,你要拿得多,一块八一斤给你。”
李凤霞没接话,脸色也没变。
她伸出手,在麻袋最上头抓了一把木耳。
手感不对。
好木耳干透了,抓在手里有劲,刮手。
这木耳抓着发软,有点绵。
她把木耳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除了木耳的干味,还有一点霉味,像在地窖里捂过。
李凤霞把手里的木耳扔回袋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兄弟,欺负外地人呢?”
男人脸色变了,笑也挂不住了。
“大姐,你这话咋说的,我这可是头等好货!”
“头等好货?”
李凤霞往前迈了一步,手直接插进麻袋最深处。
男人伸手想拦,没拦住。
李凤霞胳膊一用力,从麻袋底下掏出一大把东西,摊在男人面前的木板上。
旁边几个正在挑粉条的顾客听见动静,都凑了过来。
木板上哪有什么肉厚的秋木耳,全是一捏就碎的黑渣子,里头还混着泥沙和小石子。
李凤霞指着那堆渣子,一句一句往外说。
“水洗过,压了潮,又在阴凉地里风干的。”
“上头铺一层好货当门面,底下全是沤烂的碎渣。”
“这袋子货,碎渣掺了起码两成。”
“你卖一块八?”
“八毛我都嫌占地方。”
男人急眼了,脖子上的青筋直蹦。
“你别血口喷人!”
“你不买赶紧走,别耽误我做买卖!”
他说着伸手,就要推李凤霞的肩膀。
李凤霞没躲,盯着他的手。
“咋的,卖次货还不让人说?”
“你动我一下试试。”
“我前脚倒下,后脚就去工商所叫人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你这压潮的货能不能过秤。”
男人的手停在半空,没敢落下去。
旁边看热闹的顾客先不干了。
一个大妈赶紧翻自己刚挑好的半袋子黄花菜,手往底下一掏,抓出一把发黑的烂梗。
“哎哟,你个丧良心的,黄花菜里也掺烂梗子!”
大妈跳着脚骂。
“退钱,我不买了!”
“对,退钱!”
“啥破摊子,糊弄人糊弄到脸上了!”
另外几个人也跟着嚷嚷,把手里的袋子全扔回摊位上。
男人满头大汗,顾不上李凤霞了,赶紧转身去拦那几个顾客。
“大妈,大妈你别急,我给你换一袋。”
“这袋是伙计装错了,真装错了。”
李凤霞没再搭理这乱摊子,扯了扯丽娟的衣服。
“走。”
两人走出十几米,拐进另一条过道,李凤霞才停下脚。
她回头一看,丽娟正抱着那个新书包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,刷刷地写着什么。
“写啥呢?”
丽娟抬起头,把本子递过去。
本子上画着格子。
第一行写着,中段第三家,花衬衫。
底下记着,木耳,块八,压潮掺假,不能买。
黄花菜,掺烂梗。
最右边还画了个大黑叉。
“妈,我看他家门口挂的粉条成色倒还行,粗细也匀。”
丽娟指着下面一行。
“我把粉条的价也记上了,五毛五。”
“等会儿咱们再看几家,要是别家比他贵,咱心里就有数了。”
李凤霞看着本子上清清楚楚的字,心里熨帖。
这闺女,真没白带出来。
一般小姑娘碰上刚才那种事,早吓得躲一边去了,或者光顾着看热闹。
她倒好,一声不吭,把有用的东西全抠下来了。
“记得对。”
李凤霞把本子还给她。
“做买卖,脑子得活,眼得毒,笔头子还得勤。”
“好记性不如烂笔头。”
丽娟抿着嘴笑了,把本子小心地收回书包里。
“大妹子,眼够毒的啊。”
旁边传来个沙哑的动静。
李凤霞转头一看。
旁边是个卖干果和小料的摊子。
摊位后头坐着个干瘦老头,穿着件对襟黑褂子,手里端着个长杆旱烟袋。
烟锅子里一明一暗,冒着青烟。
老头拿烟袋锅指了指刚才那个花衬衫的方向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那小子叫李二愣,专门糊弄生面孔。”
“他那手压潮的本事,一般人真看不出来。”
“你一搭手就知道底细,是个老江湖。”
李凤霞打量了老头一眼。
摊子不大,但麻袋码得整齐,里头的花生,瓜子,干辣椒看着都干爽。
“大爷过奖了。”
李凤霞语气客气,心里留着防备。
“家里人多,嘴刁,逼出来的。”
老头磕了磕烟袋锅,把烟灰抖在脚底下。
“大妹子,别瞒我。”
“你这眼力见,可不是家里做饭能练出来的。”
“你是做吃食买卖的吧?”
李凤霞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“家里支了口锅,糊口罢了。”
老头点点头,也没追问。
他把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,站起身凑近了两步,压低了嗓子。
“我看你是个懂行的,不跟你兜圈子。”
“这外头的散货,好东西不多。”
“你要是真想找压锅底的好大料,明儿早晨六点,来这儿找我。”
老头指了指自己脚底下。
“南边刚到了一批新香料,里头有你要的尖货。”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290 章 第290章 凤霞省城识烂货,南货市场遇尖货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,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