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店门刚开，街坊就都传开了。
来买鸭脖的说昨晚王德贵又来了，买豆干的说王德贵腿都瘸成那样还不消停。
方小兰边包鸭架边接话，腿是他自己摔的，字又是他自己按的，咋啥都能往别人身上赖呢？
刘丽艳在水池边择菜，低着头没吭声。
卫国吃了两口早饭就拿起外套，李凤霞把一张纸递给他，去车站问清楚，隔壁市一天几趟车，票多少钱，到站以后咋走。
卫国接过纸看了刘丽艳一眼，你真要走？
刘丽艳手里捏着菜叶没抬头，
卫国出了门。
晌午前，店里刚缓一点，门口探进来一个半大小子。
旧背心，裤脚一高一低，手抓着门框不敢进。
方小兰抬头，买啥？
小孩摇头，不买。
不买你探啥头？
小孩看了刘丽艳一眼又赶紧低头，王德贵让我带句话。
方小兰一下把抹布摔盆里，哎呀妈呀，他还有完没完？
昨晚亲自来，今天又派人来，咋的，他腿断了嘴没断啊？
小孩吓得往后退。
李凤霞从后厨出来，他说啥？
小孩咽了口唾沫，他说钱可以先不说，他说他腿是因为刘丽艳才折的，让刘丽艳去王家伺候几天，给他端水送药，等腿好些了这事再说。
前厅一下静了。
刘丽艳手里的菜叶掉回盆里。
刘铁柱脸都黑了，他做梦呢？
方小兰骂得更快，他腿折了脑袋也折了？退了亲的姑娘让人家去伺候他，咋不让街口老孙头去伺候呢？
门口小孩都快哭了，我就带话。
李凤霞没骂小孩，她看向刘丽艳，你自己说。
刘丽艳愣住，
人家点的是你的名。
李凤霞说，你想让我替你挡一辈子吗？
方小兰想开口帮她骂，被李凤霞看了一眼，只能把话咽回去。
刘丽艳慢慢抬起头，看着那个小孩，说得不快。
你回去告诉王德贵。
我不去。
我跟他没关系。
他腿是自己摔的，他要是再让我去伺候他，我就跟我妈去派出所。
小孩转身就跑。
方小兰冲门口喊，再替他带话，先想想你自己耳朵受不受得住！
小孩跑得更快了。
李凤霞把菜盆推回刘丽艳跟前，刚才那几句，还算有点出息的样。
刘丽艳低着头，我本来也不欠他。
中午忙过一阵，卫国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去隔壁市一天两趟车，早上一趟下午一趟，票钱问了，到站离厂区还有一截路。
他又说，那边饭馆刷碗常缺人，可住处不好找，一个姑娘过去没人领着不太稳当。
李凤霞点头，再托人问问，不能一脚踩空。
刘丽艳站在水池边听着，心里一阵一阵发紧。
她原以为昨天妈说让卫国去帮他打听车事，不过是随口一说。根本没往心里去，哪想到她妈真让卫国哥去问了，问得还挺细。
傍晚打烊，刘丽艳回了自己屋，坐在炕沿上把钱摸出来。
一千二百二十块。
数到那两张大团结时手停住了。
葛二福给的二百，买残方的钱。
她把那二百块单独抽出来用旧手绢包上，包完又拆开，拆开又包上。
坐到后半夜，眼睛熬得发红。
外头鸡还没叫，她攥着那包二百块站到了李凤霞屋门口。
手抬了两回没敲下去。
屋里先传来李凤霞的声音。
站外头干啥？
刘丽艳咬了咬嘴唇，推门进去。
李凤霞披着外衣坐在炕边，头发没梳，看样子也没睡踏实。
刘丽艳把旧手绢往炕沿上一放，葛二福给的，二百，买残方的钱。
李凤霞看着那包手绢没伸手，咋想起来不要了？
刘丽艳低着头，留着硌得慌。
钱还能硌人？
刘丽艳嘴硬了一下，反正我揣着难受，葛二福那人今天给我钱，明天就能说我收了他钱卖方子给他，这二百块留着早晚是个事。
李凤霞这才把手绢拿过去，打开看了一眼又包上。
还有呢？
刘丽艳手指抠着袖口。
我想走。
不是跟你赌气。
我在这儿待着，王德贵三天两头来，葛二福也盯着。你们天天防着也累，我也受不了。
李凤霞问，你准备咋走？
卫国哥问的车次，我记着呢！
刘丽艳停了一下。
可我到了那边，住哪儿先不想告诉家里。
李凤霞脸沉了沉。
刘丽艳赶紧说，我不是防你，我是怕王德贵那种人没脸没皮，真从咱家打听到我在哪儿保不齐就找过去了，葛二福也不是好东西，他能让二愣堵后巷就能找别人套话。
等我落住脚了给店里来信，那边要是有公用电话我也打。
李凤霞看着她，你这是，想先断一阵联系？
刘丽艳脸上挂不住，
她又补了一句，刷碗也行，端盘子也行，住通铺也行，我总不能一辈子在你眼皮子底下挨训吧。
李凤霞说，没人稀罕训你。
刘丽艳鼻子一酸，把脸别到一边。
你是不稀罕，你现在看见我就烦。
这话出来屋里静了。
刘丽艳说完就后悔，可她嘴向来快收不回来。
李凤霞没骂她，只问了一句，你觉得我该咋看你？
刘丽艳攥着袖口，手背绷起来。
我知道，我以前不招人稀罕。
她咽了咽嗓子。
我那时候就是犯犟。
看你护丽娟，我心里就拧巴。
你说东我非得往西。
我还觉得自己挺能耐。
李凤霞没插话。
刘丽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可她没让它掉。
我去找我姑，我跟我奶递话，我知道我那样不对，可那会儿我就憋着一口气，我就想让你也不好过。
她吸了吸鼻子。
现在想想，挺丢人的，我以为我能算计别人，结果把自己折腾到王德贵那种人手里。
说到这儿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她立刻用袖子擦了，擦得脸都红了。
妈，我不跟你装可怜，我也没脸让你当啥都没发生。
我就想问一句。
她顿了顿，喉咙有点发堵。
我要是哪天在外头真混不下去了，还能不能回来吃口饭？
这句话问完她脸一下烧起来，马上又硬着脖子补了一句。
你要是不让也行，我就当没问。
李凤霞看着她半天没出声。
炕边的小钟咔哒咔哒走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李凤霞才开口。
门没给你焊死。
我留这门，不是为你。
我刘家闺女要是饿死在外头，街坊戳的是我脊梁骨。
刘丽艳眼泪又冒出来，低着头不敢抬。
李凤霞接着说，回来吃饭可以，回来耍心眼不行，你要再拿家里的东西给自己铺路，我照样撵你。
刘丽艳用力点头，我知道。
李凤霞看着她，还有啥？
刘丽艳手指一紧，她知道躲不过去。
还有方子的事。
李凤霞脸一下冷下来。
刘丽艳赶紧说，纸你烧了，可我脑子里还记着几样，八角，桂皮，草果，陈皮，还有那个没写完的字。
她抬头看李凤霞，我不说瞎话，我记着，我也怕，怕我到了外头真活不下去了，哪天脑子一热又干缺德事，所以我先跟你说，你要是不许，我就记住。
李凤霞盯着她。
方子不能用。
刘丽艳点头，
你记住了也给我烂在肚子里。
褥子底下那一千，我说不要了，那是话赶话。
现在我改了。
那一千算我借你的。
你在外头挣着了，一分一分还回来。
还清那天，你才算真站直了。
李凤霞把那包二百块放到炕柜上。
你要真饿得没招，给家里来信，我能骂你也能给你寄二十块饭钱，但你别用这口锅去换你的路。
刘丽艳用袖子擦脸，我记住了。
李凤霞伸手，兜里那张纸，拿出来。
刘丽艳愣住，
你昨晚写的信。
刘丽艳脸热起来，没想到李凤霞连这个都看出来了。
她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纸，纸角被攥得发皱。
李凤霞没接，自己烧了。
刘丽艳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。
李凤霞说，这回要是还偷着跑，你前头说的这些话就都是白说。
刘丽艳走到灶边把纸塞进灶膛里，火从纸边爬上去，上头那句妈我走了没一会儿就黑了。
李凤霞在身后说，洗脸去，天亮还得开门。
刘丽艳没动，过了一会儿低声说，
李凤霞看她。
刘丽艳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，早饭别放太多葱。
李凤霞皱眉，
刘丽艳低着头，昨儿洗一天碗，闻够了。
李凤霞看了她一眼，事儿还不少。
刘丽艳没敢顶嘴，我去洗脸。
她转身出去了。
前厅那边水龙头响起来。
李凤霞坐在炕边伸手拿起那包二百块，旧手绢扎得挺紧，她看了两眼没拆。
外头天慢慢亮了。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306 章 第306章 我不去你家伺候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，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