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业员搓了搓手。
“就那黑面的,轻的那种,她在柜台前头站了老半天,没舍得问价。”
李凤霞心里过了一遍。
百货大楼的主任掌着柜台去留,他家姑娘看上的东西,比金贵还金贵。
她点头。
“明天那十件羽绒服,你挑一件最周正的,单搁柜台底下,先别往外挂。”
营业员怔了一下。
“留着?”
“留给她。”
李凤霞压着嗓子。
“她哪天来问,你就说刚巧剩一件没上架,给她留的。”
“价照原价,一分不让,可这份惦记,得让她记着。”
营业员品出味儿,笑了笑。
“李姐,你这心思真细。”
李凤霞把账本往手边拢了拢。
“百货大楼那柜台是借人家的地界,主任家里高兴,咱柜台才站得稳。”
营业员掀帘出去,外头一股凉风灌进来。
店里也到了打烊的点。
李凤霞把门板上好,回身看了一眼柜台。
今天滑雪衫卖了一件,羽绒服明天要送过去,账头一下子多了起来。
她坐到灯下,把账本摊开。
刘铁柱在后头刷锅,水声哗啦响,卫国蹲在门边数钱,铜角子一个个往桌上码,码得齐整。
孙学文从里屋出来,手里抱着两个崭新的蓝皮本子。
他没先说话,翻开旧账本最后那几页。
“李姐,三个点的账我盯了大半年,明细早拆开了。”
“可这本子有个老毛病,一直没动。”
李凤霞抬头。
“哪儿?”
孙学文指着账本上密麻麻的一片。
“快餐店进菜的钱在这页,省城进货的钱也在这页,丽娟那边寄的生活费还在这页。”
“每个点各自记得清,可钱全混在一个池子里。”
“上个月省城进了一批料,掏出去四百八,柜台羽绒服收回来五百多,钱一进一出全过这一页。”
“账面看着像挣,其实进货那头还压着货没出清。”
“月底想看到底挣没挣,照样算不清。”
刘铁柱在后头接了一句。
“钱不都是钱吗,搁一块儿咋了?”
孙学文回头看他。
“刘哥,钱是钱,可出处不一样,去处也不一样。”
“混在一起,哪头挣哪头压,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李凤霞没吭声,手指在那页上点了点。
她早觉出不对了。
这两个月摊子铺得快,快餐店,服装城,百货大楼柜台,省城来回进货,钱进得多,出得也多。
到底哪头挣钱,哪头压钱,她全凭脑子记。
脑子总有记岔的时候。
上回省城那批货的路费,她就跟柜台进项混着算了,差点把压住的本钱当成挣的花出去。
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算了半宿,越算越糊涂,心里头一回发虚。
摊子大了,光靠一个人的脑子盯,迟早要栽。
她看着孙学文。
“你想咋分?”
孙学文把新本子翻开,铅笔在上头写。
“分四本。”
“头一本,流水账,店里每天卖多少,进多少现钱,当天清。”
“第二本,进货账,省城的货,服装城的货,进价多少,路费多少,单独记。”
“第三本,损耗账,坏了的料,倒了的汤,卖剩下扔的菜,也得有数。”
李凤霞点头。
“第四本呢?”
孙学文笔尖停了停。
“备用账。”
“店里得留一笔活钱,应急,周转,临时进货,从流水里按月划出来,单搁一处。”
“这笔钱平时不动,动了得记清谁动的,干啥用了。”
李凤霞拿过那四个本子,一本本翻过。
刘铁柱凑过来看,越看越懵。
“这么多本,我哪记得住。”
李凤霞把本子合上。
“你不用记。”
刘铁柱一愣。
李凤霞看着他。
“你就管一样,下锅。”
“火候,料咸淡,你盯住了,别的本子一个都不碰。”
刘铁柱松了口气。
“那敢情好,我这脑子记账非得记岔劈喽!。”
李凤霞又看卫国。
“卫国,你管钥匙,管柜台的现钱。”
“每天收多少,交给学文记,钥匙不离身。”
卫国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想起什么,往前凑了凑。
“妈,今儿晌午有个人在柜台前头转悠,不买东西,光打听咱那卤味咋做的。”
李凤霞手上一停。
“都问啥了?”
卫国学着那人腔调。
“问咱那料里搁没搁八角,搁没搁桂皮,问得可细了。”
“我说我只管钱不管其他的,啥也不知道,他还赖着不走。”
刘铁柱在后头啐了一口。
“准是想偷方子的。”
李凤霞没急,反倒笑了一下。
“让他打听去。”
“他问八角桂皮,那是没摸着门道。”
“咱这卤味的根,压根不在那几味香料上。”
她端起茶缸抿了一口。
“香料铺子里摆着的,谁家不会买几味。”
“真要靠那个,满大街都是卖鸭脖的了。”
刘铁柱神色骄傲的道“最要紧的那一步,火候怎么压,老汤怎么续,啥时候下,啥时候捞,全在我脑子里,从没跟第二个人说全过。”
“哼哼,就算他在我柜台跟前蹲三天,也只能闻见味儿,摸不着门。”
孙学文听着,点了点头。
“李姐早把要紧的东西攥手里了,外头问破嘴也套不出来。”
李凤霞把四个本子在桌上摆开,手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正说这个,还有个东西,不进这四本。”
孙学文抬头。
“哪样?”
李凤霞把嗓音压低了些。
“配方本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那本东西是店里的命根子,鸭脖卤味全靠它。
外头有人闻着味儿打听了好几回,今儿这个不是头一个。
她看着几个人。
“配方本单放,不进日常账,谁也别往账上抄。”
“每天熬的料包,账上只记数,记几包就是几包。”
“里头搁了啥,账上一个字不写。”
孙学文听明白了,点头。
“料包当成数走,配方烂在锅里。”
李凤霞又补一句。
“谁领料包,谁签字。”
“哪天谁拿了几包,签个名按个数。”
“丢一包,都得问出来在谁手里。”
刘铁柱挠头。
“咱自家人,还用签字?”
李凤霞看他。
“自家人才得立规矩。”
“前阵子那点事,你忘了?”
刘铁柱不吭声了。
刘丽艳那本残方的事,才过去没几天。
纸是烧了,可这教训李凤霞记着。
人靠不住的时候,得靠规矩。
孙学文把这几条一条条记到本子头一页,写得工整。
李凤霞看着他写,心里慢慢踏实下来。
以前她全靠自己盯,盯人,盯料,盯钱,一天到晚不敢松。
现在账分开了,人各管一摊,谁出岔子一查就着。
这才像个做买卖的样。
孙学文写完,把笔放下,正要合本,李凤霞又开口。
“再添一个账头。”
孙学文拿起笔。
“啥账头?”
李凤霞看着那本备用账,手指在桌沿上慢敲着。
“单起一页,叫外埠试摊备用。”
孙学文笔尖停在纸上。
“外埠?”
李凤霞点头,没多解释。
孙学文也没追问,只把这五个字端正写到备用账后头,单起一页。
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人,李姐说单记,他就单记,不该问的不问。
可他写完也明白了。
外埠,那就是外县市。
李姐这是琢磨着往外头开摊。
他没抬头,把这页折了个角,做个记号。
李凤霞看他那样子,知道他猜着了,也没点破。
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,水早凉了。
“现在还早,先记着。”
“哪天真往外头开摊,也照这规矩来。”
她放下茶缸,话说得慢。
“料包从总店出,老汤另记一本,不能谁想拿就拿。”
“在哪儿开摊都是这一套,离了规矩,方子早晚得被人掏空。”
孙学文把本子合上,压在手底下。
“李姐,照这么管,账清楚,方子也稳。”
李凤霞嗯了一声。
刘铁柱在后头插话。
“那我明儿个还按老样子熬?”
李凤霞看他。
“熬法不变,熬完报个数,让卫国记上。”
刘铁柱咧嘴。
“这个我会。”
卫国把数好的铜角子用纸包上,码进抽屉。
“姐,柜台这点钱我先锁着,明早交给学文哥过数。”
李凤霞点头。
灯底下,四个本子并排摆着,蓝皮崭新。
李凤霞看着它们,头一回觉得这摊子不再是糊弄着往前赶,是真支起架子了。
她合上账本要锁抽屉,外头忽然有人拍门,拍得急。
天都黑透了,这时候来人不寻常。
卫国起身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公社的一个干事,帽檐压得低,手里夹着个公文包,肩上沾了层夜里的潮气。
“李凤霞家是吧?”
李凤霞站起来。
“是我,这么晚了啥事?”
那干事跺了跺脚,从包里抽出一张纸。
“白天来过一趟,店里忙,没逮着你。”
“刘家老宅那笔补偿材料批下来了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李凤霞心头一松。
那处老宅的事,她跑了大半年,材料递了三回,公社一拖再拖。
她不依不饶,按着政策一条一条比给人看,硬是没让这笔钱黄了。
如今总算批下来了。
干事把那张纸递过来,纸角还带着外头的凉气,红章在灯下扎眼。
“手续齐了,抽空去公社一趟,签个字。”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308 章 第308章 四本账还没合上,公社夜里拍了门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,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