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店里没闲着,反倒比平时更忙。
方小兰踩着高脚板凳,手里攥着旧报纸,把前厅那几块玻璃擦得直亮。
旧报纸沾了水,蹭两下就发黑,她嫌埋汰,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干的接着擦。
她一边擦一边嘟囔。
“这帮吃公粮的,就是闲的,咱家这玻璃,苍蝇飞上去都得劈叉。”
刘铁柱在后厨,踩着灶台边沿,拿手电筒往排烟管里照。
照完,他又伸手往管壁上蹭了蹭。
手背干干净净,没沾油。
他这才从灶台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还不放心,又拿破布把接口那块包了一圈,生怕哪里松了叫人挑出毛病。
卫国拿着半截铅笔,站在储物间门口看温度计。
看完,他在墙上的记录纸上画了个勾,又写上时间。
早中晚三回,一回没落。
他做事细,字也写得方正。
老唐开的那张下水道条子,被他用浆糊贴在旁边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。
前厅有几个熟客在吃面,也啃鸭脖。
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嗦了口粉,含糊着开口。
“听说没,南街那个王德贵,腿接上了。”
对面那人夹着鸭脖,撇了撇嘴。
“接上能咋的,伤筋动骨一百天,他且得在炕上趴着呢,那小子也是作孽多,活该。”
蓝工装把碗往桌上一放。
“趴着也不消停,昨儿我从他家门口过,听见他在屋里砸东西骂娘,说这事没完,等他下了地,非得找回场子,还说要打断谁的腿。”
后厨里,水声哗啦啦响。
丽艳正蹲在两个大铝盆中间洗碗。
听见王德贵三个字,她肩膀缩了一下。
手里的粗瓷碗一滑,当的一声磕在盆沿上。
水花溅到她袖口,她也没顾上擦。
李凤霞正往卤锅里下料,抬眼扫了她一下。
丽艳赶紧低头,两只手伸进凉水里,使劲搓碗底,没敢吭声。
她手指泡得发红,碗沿都快叫她搓出响。
她心里发虚。
王德贵那条疯狗要真找上门,她妈还能不能护住她,她拿不准。
那彩礼的事,她妈到现在还没问过她呢!
越不问,她越没底。
她手里那一千块彩礼钱,每天晚上都压在枕头底下。
门帘一掀,赵二揣着手进来了。
他没往桌边坐,直接凑到柜台前。
方小兰刚要招呼,赵二冲她挤了挤眼,压低嗓子冲李凤霞开口。
“李姐,妥了。”
李凤霞手里正扒拉算盘珠子,闻声停了手。
“说。”
赵二往门口瞅了一眼,声音更低。
“今早规划局那边有风声了,有人在走廊里提东城改造旧账,还提了一嘴建筑公司的材料款。”
他说到这儿,嘿嘿一乐。
“我听那扫地大妈说,马文昌端着茶缸子路过,茶水洒裤子上都没顾上擦,转头就回办公室了,上午的会也推了。”
李凤霞没接话,把算盘珠子归到一边,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。
她知道这话递到了。
马文昌这种人,心里有鬼,就怕别人翻旧账。
“小兰。”
“哎!”
方小兰应得脆。
李凤霞说。
“给赵二盛碗饭,多浇一勺肉汤,切半根鸭脖搭上。”
方小兰心里有数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“好嘞,赵哥,今儿肉汤熬得厚,管饱。”
赵二端着碗,心满意足地蹲到门边吃去了。
到了下午,防疫站那俩人真来了。
还是上回那一老一少。
可这回,两人进门没绷着脸,也没拿鼻孔看人。
年纪大的那个干咳一声,把夹包往胳肢窝里一夹。
“那个,七天到了,复查。”
李凤霞从柜台后头走出来。
“查吧,都在这儿。”
老头往后厨走,脚步比上回慢多了。
他看了排烟管,干净。
又看下水道,老唐开的条子还贴在墙边。
再看储物间,温度计挂得正,记录纸上早中晚全写着字。
李凤霞把记录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哪儿不合格,麻烦写明白,我们照着改。”
老头嘴角动了动,没接这话。
年轻的那个还有点不甘心,伸手要去摸碗柜。
老头拽了他一下,朝他递了个眼色。
年轻人把手收了回去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老头从夹包里掏出单子,拿笔刷刷写了几个字,又掏出公章哈了口气,啪地盖上。
“整改合格,以后保持。”
说完,两人连水都没喝一口,转身就走。
方小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几步走到门口,挑起门帘往外瞅。
瞅完,她回头冲屋里乐。
“李姐,这回他俩出了巷子直接往西拐了,直接回站里了。”
卫国长出一口气,把手里的铅笔放进抽屉。
刘铁柱在后厨听见,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,咧嘴笑了。
“这帮人,就是欺软怕硬。”
李凤霞把那张盖了章的整改合格单拿起来,折了两折,夹进账本最里头。
马文昌先缩了手。
这张纸也得收好。
以后真有事,纸可比嘴硬。
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。
李凤霞敲了敲柜台,把店里几个人叫到跟前。
“明天我去省城,店里得支棱起来。”
她先看刘铁柱。
“你啥也不用管,就守着那口卤锅,火候,下料,按我说的来。”
“谁问你配方,你就装听不着。”
刘铁柱赶紧点头。
“你放心,我不离锅,配方本子我缝裤腰里,谁也拿不走。”
方小兰噗嗤一下乐了。
“刘哥,你可别真缝裤衩里,回头洗衣裳再给泡了。”
刘铁柱脸一红。
“我就那么一说。”
李凤霞没笑,又看向卫国。
“前厅后厨,进货出货,你拿总意。”
“遇到事别慌,先稳着办。”
“账目每天对清,一分钱不能差。”
卫国站得直。
“妈,我懂,店里有我。”
李凤霞点点头,又看方小兰。
“小兰,前厅你盯着,嘴甜点,眼快点。”
“遇上胡搅蛮缠的,别硬顶,等我回来处理。”
方小兰拍了拍胸脯。
“李姐你放心,谁敢在咱店里扯犊子,我先把他嘴给他堵上。”
最后,李凤霞的目光落在丽艳身上。
丽艳正在擦手,见李凤霞看过来,赶紧站直。
李凤霞开口。
“你就在后厨洗碗,择菜,擦桌子。”
“别往前厅凑,也别碰钱匣子。”
“听见没?”
丽艳咬了咬嘴唇。
“听见了。”
她心里堵得慌。
卫国哥管事,方小兰管前厅,她爸管卤锅。
到了她这儿,就只剩洗碗择菜。
她妈这是在防着她。
都是一个家里的人,丽娟能去省城念书,她却得在后厨洗油碗。
她不服。
可她不敢说。
晚上,店门关了。
后院堂屋里,白炽灯吊在房梁上,灯泡边上落着几只小飞虫。
李凤霞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本子放在桌上。
本子一翻开,里头夹着几十页零散纸头。
有烟盒纸,有旧报纸边,也有从账本上撕下来的半页纸。
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全是这几个月卤货的记录。
字有的歪,有的挤,有的还沾着油点子。
丽娟坐在桌边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头发扎得利索。
她没急着动笔,先一页一页翻看。
她翻得慢,遇上看不清的字,就拿手指压住纸角,凑近了认。
翻到一张,她用手指压住。
“妈,这些太乱了,得分开。”
李凤霞拉了张椅子坐下,给她倒了杯热水。
“你看着弄,你爸认字不多,写得乱,你给妈理出个头绪来。”
丽娟点点头,把几张纸摊开。
“你看这张,七月十五,鸭脖损耗半斤,后头写着火大了。”
“这张是八月初二,八角放多,客人说发苦。”
“这俩不能放一块,一个是火候,一个是客人反馈。”
李凤霞听着,没插嘴。
丽娟拿过一个新本子,拧开圆珠笔,在第一页顶上写下,进货明细。
第二页,她写,火候与时间。
第三页,她写,出锅与损耗。
第四页,她写,香料配比。
她又从铅笔盒里拿出小刀,把铅笔削尖,在几张旧纸右上角标了号。
一号放进货,二号放火候,三号放客人说法。
她看一眼旧纸,就把该记的东西往新本子上挪。
该归进货的归进货,该算火候的算火候,该记损耗的记损耗。
几十页乱纸,在她手里慢慢分出头绪。
李凤霞看着大闺女伏在桌边写字,心里踏实。
这闺女的脑子好。
前世让家里那些破事拖住了。
这辈子,她得把路给她铺直了。
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丽艳端着一个装满洗脸水的搪瓷盆走进来。
她脚步放得慢,眼睛往桌边溜。
盆里的水晃出小圈,碰着盆沿轻轻响。
她知道那本子里记着啥。
她端着盆,绕过柜子,假装去拿毛巾,身子往桌边探了探。
眼睛盯住摊开的新本子。
她看见香料配比四个字,喉咙紧了一下,脚底下又往前挪了半步。
丽娟正写到第四页,笔尖停住。
她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
手腕一转,把写着几味关键香料的那页抽出来,反手夹回本子最底下。
动作不大,却利索。
接着,丽娟把手压在剩下的纸上,抬头看向丽艳。
丽艳被她这一看,手里的盆晃了晃,水差点洒出来。
她赶紧把盆往怀里收了收,勉强扯了下嘴角。
“我拿毛巾。”
丽娟没挑破,只问了一句。
“水端稳了吗?”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288 章 第288章 马文昌先缩了手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,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