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挂到半空，县城东街这头，凤霞卤味店门前的队伍已经拐了个弯。
“鸭脖两根，卤豆干四块，一共一块六。”
方小兰扯着嗓子喊，手里扯过油纸袋，装货，过秤，递过去，胳膊都快抬酸了。
“后头快点，鸭架子没啦，再不出锅，外头人都要拍柜台了。”
方小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，回头冲着门帘喊。
后厨里，刘铁柱手里的刀咣咣响。
案板上，卤好的鸭架子堆得老高，他连头都没空抬，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，砸在围裙上。
“催啥催，锅里还得看火，我这手倒不开，你当我长八只手啊？”
柜台后面，卫国稳稳当当地坐着。
算盘珠子在他手里拨得噼啪响。
“大娘，找您两毛。”
他把钱递过去，顺手把收来的零票子压在手边砖头底下。
三摞钱，已经压得快倒了。
店里热气腾腾，卤香味飘满整条街。
李凤霞去省城这两天，店里没闲着，反倒更忙了。
防疫站复查合格的事儿传开了，街坊邻居都知道她家干净，吃着放心。
西街那边还有人骑着洋车子特意跑来买。
正忙着，门外队伍旁边凑过来个男人。
三十出头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裤腿卷着，脚下一双黄胶鞋，鞋帮上沾着泥。
他搓着手，探头往店里瞅。
“买啥？排队去。”
方小兰没好气地甩了一句。
男人赶紧摆手，赔着笑，腰也往下弯了弯。
“大妹子，我不买东西，我想问问，店里招不招人干活？”
方小兰手里的油纸袋停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他。
“你找活干？”
“哎。”
男人点点头，往前凑了半步，又怕挡着人买东西，赶紧退回去。
“我叫小关，外县来的，来投奔亲戚，亲戚家住不下，兜里也没钱了，想找口饭吃，啥脏活累活都能干。”
方小兰转头看卫国。
“卫国，你看咋整？”
卫国站起身，走到柜台边上，盯了小关一会儿。
这人看着老实，手掌粗大，骨节突出，一看就是常干粗活的。
可主动送上门的人，卫国不敢全信。
他妈临走前交代过，买卖开门迎客，后门不能随便开。
“你以前干过啥？”
卫国问。
“在饭馆里打过杂，洗碗，劈柴，倒泔水，都干过。”
小关低着头，话说得低。
“掌柜的，我不要高工钱，管顿饭，给个歇脚的地方，随便给点零花就行。”
条件开得太低。
卫国心里记了一笔。
但他没立刻赶人。
店里现在确实缺个干粗活的。
“你外县哪儿的？”
“下坎子村的。”
“亲戚在县城干啥？”
“砖窑厂拉砖的，家里孩子多，实在挤不下我。”
卫国没再往下问。
问多了，像审犯人。
他现在只是替他妈看店，不能乱拿大主意。
“行吧。”
卫国开口。
“但我妈没回来，我做不了主收长工，你先干半天，试试手脚。”
小关一听，眼睛亮了。
“哎，行，半天也行。”
卫国从柜台走出来，指了指后厨的门帘。
“先立个规矩，你叫帮工，不能算厨师。”
“活儿只有这几样，搬煤球，洗大盆，剁白菜，倒泔水，刷案板，烧灶膛外火。”
小关连连点头。
“明白，明白。”
“还有最要紧的一条。”
卫国盯着小关。
“后厨里间不许进，卤锅不许碰，坛子不许碰，架子上的料包也不许碰。”
“干不了，现在就走。”
小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，赶紧哈腰。
“瞧您说的，我一个打杂的，哪敢碰主家的锅，您放心，我就在外头干粗活。”
“行，小兰姐，带他去后院洗盆。”
卫国转身坐回柜台，手指头又搭在算盘上。
小关跟着方小兰去了后院。
没多大会儿，后院就传来刷盆的哗哗声。
方小兰进屋拿抹布，凑到卫国跟前小声说话。
“这人还行，干活挺麻利，不多话，一大盆油腻腻的鸭架子盆，几下就搓出来了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，手却把后厨门帘往旁边一掩，没让小关往里多瞅。
卫国没抬头。
“看着点，别让他靠近卤锅。”
“知道，你爸在里头盯着呢。”
方小兰擦了把脖子上的汗。
“你这小小年纪，整得跟你妈一个样，啥事都得上把锁。”
卫国把算盘珠子拨回去。
“我妈说了，门开着做买卖，心不能开得没边。”
方小兰听得一乐。
“行，这话像你妈说的。”
后厨里，刘铁柱正往灶膛里添柴。
小关提着一桶水进来，小心翼翼地放在门边。
“大哥，水打来了。”
刘铁柱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放那吧，去把墙角的白菜剁了。”
“哎。”
小关拿起菜刀，走到案板边上。
刀落得稳，切出来的白菜梆子大小差不多。
他一直低着头，本本分分，连眼角都没往那口翻滚的卤锅上瞟。
刘铁柱看他干活确实利索，嘴上也松了点。
“以前在饭馆干过？”
“干过两年。”
小关把白菜码进盆里。
“后来饭馆黄了，就出来找活。”
“那你会烧火不？”
“会。”
“会就行，别乱添柴，锅大滚了味儿就跑。”
刘铁柱说完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这锅是我们家的命根子，你离远点。”
小关赶紧点头。
“晓得，晓得，我就干粗活。”
中午饭点过去，客流少了一些。
小关已经把后院的泔水桶倒干净了，顺带把地也冲了一遍。
卫国走到后院，看着干干净净的地面，心里点了点。
这人确实是个干活的料。
“小关，过来吃饭。”
卫国喊了一声。
小关赶紧放下扫帚，在衣服上蹭了蹭手，跑过来。
方小兰给他端了一大碗高粱米饭，上面浇了一勺卤肉汤，还搭了两块鸭脖。
“谢谢大妹子，谢谢掌柜的。”
小关端着碗，蹲在门槛边上，扒得飞快。
方小兰瞅他吃得香，嘴上还嫌弃。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，别噎着了还得我给你拍背。”
小关抬头笑了笑。
“饿一天了，大妹子见笑。”
卫国看着他吃，随口问。
“你说你亲戚在砖窑厂拉砖，叫啥名？”
小关扒饭的手停了半下，很快又往嘴里送了一口。
“叫关大海，跟我一个本家。”
“住哪片？”
“窑厂后头那排土坯房，最边上那间。”
卫国点点头，没说信，也没说不信。
他回柜台时，把下坎子村，砖窑厂，关大海这几个字，在账本边角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下午，店里又忙过一阵。
小关手脚不停，搬煤球，洗碗，帮着刘铁柱抬大锅，确实给方小兰和刘铁柱省了不少力气。
方小兰对他的态度也缓了些，偶尔还能说两句闲话。
“你要是真留下，可别偷懒，咱家凤霞姐眼里不揉沙子。”
小关弯腰搬煤球，嘴里应得快。
“我知道，我就想有口饭吃，不敢偷懒。”
“光嘴上说没用。”
方小兰把空盆递给他。
“干活给人看。”
“哎。”
小关接过盆，转身去了后院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店里准备收摊。
前厅，卫国正在盘账。
“今天卖了一百八十三块两毛。”
卫国把账本合上，抬起头，冲着后院喊了一声。
“小关，你过来。”
小关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，小跑过来，局促地搓着手。
卫国从抽屉里摸出两毛钱，推到柜台上。
“这是你这半天的工钱。”
“我妈没回来，店里夜里不留生人，今晚你拿这钱，回砖窑厂跟你亲戚挤一宿，或者去大通铺对付一宿。”
卫国盯着他的眼睛，语气很稳。
“明天你要是还想干，早晨七点再来。”
小关愣了一下，赶紧把两毛钱攥进手里，连连点头。
“哎，哎！”
“掌柜的放心，我明儿一早就来！”
等小关转身回后院倒煤渣，方小兰凑过来揉着肩膀。
“卫国，我看这人干活行，明天让他接着干？”
卫国把钱锁进抽屉里，摸着胸口的钥匙，没吭声。
“等妈回来再说，明天他要是还来，小兰姐，你还是得盯着点。”
方小兰笑了笑。
“你这孩子，心眼子比你妈还多。”
卫国没接话，妈教过他，做买卖，防人之心不可无。
尤其是这种主动送上门，不要工钱只要饭吃的人，更得看仔细了。
前厅算完账，后厨也开始收尾。
刘铁柱把卤锅里的老汤舀出来，装进大瓷坛子里，盖上盖，压上一块青石板。
这是李凤霞定下的死规矩。
老汤必须锁好。
刘铁柱又把架子上的空料包袋收拢到一处，准备明早洗干净晾上。
小关端着装煤渣的铁簸箕，站在后门暗影里。
他没急着走。
刘铁柱弯腰擦灶台时，小关的眼睛越过昏黄灯影，落在那个压着石头的瓷坛子上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看向旁边架子上挂着的几个空料包袋。
小关咽了口唾沫，攥紧了手里的铁簸箕把手。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292 章 第292章 主动上门的帮工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，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