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过去,刘丽艳醒得很早。
外头天色灰蒙蒙的,前厅门板还没卸,后厨已经有了动静。刘铁柱在灶膛里添柴,火苗噼啪一响,热气顺着门缝往外冒。
刘丽艳披着棉袄坐起来,盯着那道亮光看了半晌。
昨晚那些账她已经算够了,再算也算不出多一分钱。她如今缺的不是数钱的手,是能把钱变成活路的本事。
她下床洗了把脸,把两张大团结揣进裤腰,又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,塞进床褥底下最靠墙的缝里。
井水凉得刺脸,人也清醒了些。
她刚进前厅,方小兰正擦柜台,抬头瞅她。
“哟,今儿起挺早。”
刘丽艳低声说:“睡不着。”
方小兰把抹布一搭:“睡不着就把后头那两筐豆干搬出来,别杵着。”
刘丽艳没吭声,转身去了后院。
柳条筐沉得勒手,她咬着牙往后厨拖。门口热气一扑,老汤的香味钻进鼻子里,她脚步不由慢了。
刘铁柱正拿长勺搅锅,见她站住,提醒道:“放那就行,别往里走,地上水多,滑。”
刘丽艳把筐放下,眼睛却还落在锅沿上。
刚转身,她听见刘铁柱低声嘀咕:“今儿这汤味儿还行,就是新料得再吃两锅才入味。”
她脚下一顿。
新料。
这两个字像钩子,一下勾住了她的心。
可刘铁柱没再往下说,拿起笊篱捞鸭架去了。
方小兰在前头喊:“丽艳,你别磨蹭了,赶紧去供销社换点草纸,包油纸的红头绳也快没了。”
刘丽艳回过神:“知道了。”
方小兰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块钱:“买完把剩下的毛票拿回来,别弄丢了。”
刘丽艳接过钱,心里动了一下。
正好。
她能出去转一圈,把心里的账算明白。
东街大清早就热闹起来了。卖白菜的,卖鸡蛋的,推自行车上班的,都挤在一条道上。
刘丽艳先去了供销社。
黄草纸买了两捆,红头绳扯了一把。售货员大姐扒拉算盘找钱,她眼睛瞟到靠墙那排黑铁锅。
大锅小锅都有,一溜排开。
她没忍住,伸手摸了一下最边上那口深肚大铁锅。
售货员翻了个白眼:“买锅啊?”
刘丽艳把手缩回来:“我就问问价。”
售货员拨了两下算盘珠子:“那口大锅十八块六,不带盖。”
“锅盖呢?”
“木头盖子另算,两块二一个。”
刘丽艳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光一口锅,二十块都打不住。
锅有了,还得有灶炉子。
她装作随口打听:“大姐,要是支摊用的炉子,多少钱?”
售货员上下打量她:“煤炉子还是泥炉子?”
“能架大铁锅的那种。”
“那得去北头铁匠铺问,我们这儿没大件。”
刘丽艳点点头,拎东西出了门。
她没急着回店。
从供销社往北走几百米,有个露天小肉摊。油腻腻的木案板上摆着半拉猪头,还有几只猪蹄。摊主举着大砍刀,咣咣剁骨头。
刘丽艳站边上看了半天。
摊主停刀抬头:“买啥?”
“猪头咋卖?”
“整拿一块一斤,劈开卖贵点。”
“猪蹄呢?”
“一块三。”
“有鸭货没?”
摊主咧嘴笑:“鸭货你得去南街问,今儿早上刚拉的活禽,价钱可不便宜。”
刘丽艳手指在草纸包上捏紧。
她啥也没买,转身就往南街走。
南街活禽市场腥味冲鼻子。卖鸡鸭的摊子边上全是鸭毛,地上脏水踩得吧唧响。
一个干瘦男人蹲在木盆边拔鸭毛,手冻得通红。
刘丽艳走过去:“鸭脖咋卖?”
瘦男人头都没抬:“要多少?”
“问问价。”
“少拿两毛八一斤,多拿能便宜。”
“鸭架呢?”
“一毛六。”
“鸭爪?”
“三毛。”
刘丽艳听着数字,脑子里飞快地算。
拿少了不够卖,拿多了卖不掉就砸手里。肉钱,料钱,柴钱,油纸钱,摊位费。这还没算租房的钱。
她站在脏水坑边,越算越没底。
瘦男人见她光问不买,脸拉下来:“不买别挡道,后头还有人等着。”
刘丽艳赶紧让开。
她拎着草纸往回走,路过铁匠铺门口又停了脚。
铺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半大小伙子蹲门口拉风箱,火星子往外蹦。
刘丽艳大着胆子开口:“师傅,支摊用的大铁炉子,多少钱?”
打铁师傅停了锤,扫她一眼:“支啥摊?”
“卖卤货。”
“那得打结实点,锅大汤沉,炉架子薄了压不住。”
“到底多少?”
“带炉圈带铁架子,少说十二块。”
刘丽艳嗓子发紧:“咋这么贵?”
铁匠师傅哼了一声:“嫌贵你拿破砖头自己垒,到时候塌了烫着人,可别来找我。”
刘丽艳没话接,转身走了。
她又绕到集市口。
几个常年摆摊的,有卖水豆腐的,有卖芝麻烧饼的。
两个戴红袖标巡街的拎着本子过来,摊主们赶紧翻钱。
刘丽艳站在电线杆后头听。
“这个月摊位费还没交。”
“前两天不是刚交完吗?”
“那是卫生费,这是摊位费,两码事。”
卖烧饼的大娘嘴里骂骂咧咧,最后还是掏出几毛钱。
刘丽艳看着,心里又添了一笔。
哪哪都要钱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纸和红头绳。就这么点东西,都花出去好几毛。真要自己支摊,一天不开张,钱也得先往外淌。
她回店时,方小兰正急得转。
“你这死丫头去哪了?买个草纸跑出二里地?”
刘丽艳把东西搁柜台上:“供销社人多,排队。”
方小兰打开纸包看,又数了数毛票:“行,没买错。”
卫国坐在柜台后,抬眼瞅了她一下。
“你刚才去南街了?”
刘丽艳手一抖:“没有。”
卫国伸手指她鞋边:“南街卖活禽的地方泥水多,你鞋帮子上粘着鸭毛。”
刘丽艳低头一看,黑布鞋边缘果然粘着根湿漉漉的白鸭毛。
她心里发慌,嘴上还硬:“我绕道看了眼菜价,这也不行?”
卫国没跟她吵:“行。”
他说完,又低头拨算盘。
可刘丽艳知道,他把事儿记心里了。
她拎水桶往后院走,胸口堵得慌。这个家里,谁都盯着她。出去买个东西,鞋上沾根毛都有人看出来。
她又没偷钱。
她就是想给自己寻条活路。
晌午生意忙起来,谁也顾不上搭理她。
方小兰在前头喊得嗓子快劈叉:“鸭架半斤,卤豆干六块,辣油多浇点不?”
刘铁柱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,脖子上的毛巾都湿透了。
小关在外间搬盆,低眉顺眼,谁叫都应。
刘丽艳蹲在水池边洗碗,洗着洗着,眼睛就往后厨门缝瞟。
刘铁柱正拿长筷子捞料包。
料包鼓鼓囊囊,纱布被老汤浸得发黑。他拿筷子在料包上戳了两下,皱眉嘀咕:“这包料味儿出来太快,下回得少压一会儿。”
刘丽艳耳朵竖起来。
她真想问里头装的是啥。
可方小兰正端空盘子从她边上过。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。
下午,小关推车去后巷倒泔水。刘丽艳一个人留在水池边搓抹布。
她心里清楚。兜里那点钱不够干啥。王德贵要是真出来找她,她攥这点钱,躲不了多久。
她得有门能换饭吃的本事。
洗碗不算。
擦桌子也不算。
那口大铁锅里熬出来的东西才算。
天快黑,案板上鸭架剩没几个。
刘铁柱拿抹布把锅台擦干净,转头喊她:“丽艳,把那盆碗端前头去。”
“嗯。”
刘丽艳端起盆,走到后厨门口又停住。
她回头盯着卤锅。
刘铁柱正拿大马勺,把锅底老汤一勺一勺舀进黑坛子。动作稳当,一滴汤没洒。
老汤黑亮,热气直往上翻。
这一锅东西,能让整条街的人排队送钱。能让李凤霞在东街站住脚。能让卫国坐柜台管账。
可她呢。
手里只有那点不能见光的钱。
钱买不来安稳的后路。
晚上回到小屋,她没再掏钱数。
不用数了。
数一百遍也还是那些。
她脱鞋坐在床边,把今天打听的价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大铁锅二十块。铁炉子十二块。头一批进货肉钱,少说大几十。还有香料钱,油纸钱,柴火钱,摊位费,租房钱。
越算,脸越沉。
她从枕套里摸出布包,放在膝盖上。
没打开。
光隔着布摸着。那沓钱在里头硬邦邦。可她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。
前头院子传来刘铁柱锁门的声音。
大铜锁咔哒一响。
刘丽艳抬起头。
又是锁。
账本锁着,料包防着,连大铁锅都有人盯着。
她在这个家,就被安排在水池子边上,除了脏碗啥也不让碰。
葛二福在后巷说的那句话又钻出来。
会卤货的人,走到哪儿都饿不死。
刘丽艳不信葛二福。那人眼珠子里就没好心眼。
可这句话没毛病。
光攥着钱不行。她得学这门手艺。得知道锅里到底靠啥起味。得弄明白她妈家这锅卤货,凭啥能让西街的人大老远跑来买。
刘丽艳在黑暗里坐到后半夜,直到前头院子没动静。
她才拉开被子躺下。
刚闭眼,脑子里还是那口冒热气的大铁锅。
还有刘铁柱白天嘀咕的那句。
新料得再吃两锅。
新料。
她翻了个身,两手攥着被角。
明儿个,她非得找个由头,套套她爸的话。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295 章 第295章 一千块钱压不住心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,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