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,小关照样来了凤霞卤味店。
刘丽艳昨晚后半宿没咋睡,早起洗碗时眼圈发青。
小关进门挽起袖子,没往柜台凑,拎起煤筐就去搬煤球。
卫国抬眼扫了他一下,又低头拨算盘。
店里的规矩没改。后厨里间的锁天天挂着。老汤坛子一收起来,刘铁柱就守在旁边,盖子盖严,石板压稳。
小关也会藏心思。搬煤球,刷盆,剁白菜,倒泔水,哪样活儿都接。前厅喊热汤,他去端。后厨缺柴,他去抱。
方小兰瞅他两回,见他手脚快,也没再挑刺。卫国让他把空筐摞到墙边,他摞得整整齐齐,筐口全朝外,还顺手把挡道的破木墩子挪开了。
他一点也不乱看。卤锅那边,他一眼不多瞅。里间门口,他一步都不多迈。
晌午刚过,店里最忙那阵散了。
方小兰嗓子喊哑了,端起搪瓷缸子灌水。刘铁柱在后厨剁鸭架,手腕酸了,甩两下又接着剁。卫国坐在柜台后头,往本子上记上午卖出去的数。
刘丽艳蹲在水池边洗碗。她一上午摔了两回盆。
方小兰忍了又忍。“丽艳,你今天咋回事,魂丢后巷了?”
刘丽艳把碗往盆里一放。“我没咋。”
“没咋你就好好洗,别一会儿一响,吓人一跳。”方小兰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要是哪不得劲跟铁柱哥说一声,别硬挺着。”
刘丽艳没接这份好。“我能干。”她站起来,拎起泔水桶,“我去倒泔水。”
方小兰看了眼后门。“等会儿,让小关跟你一块去。”
小关正刷盆,听见这话,抬起头。“行,我去。”
刘丽艳脸拉了下来。“不用。”她提着桶就往后门走。桶太满,汤水晃出来,滴了一路。
方小兰在后头喊。“你慢点,回来自己把地擦了啊。”
刘丽艳没应。
后巷墙根底下堆着湿柴和破筐,太阳照到半截墙上,地上潮乎乎的。泔水桶沉,勒得她手心疼。她走到巷子尽头,把桶里的泔水倒进大坑里。酸臭味往上顶。她捂了下鼻子,转身要回去。
墙根底下站着个人。
葛二福。
他穿着灰布褂子,嘴里叼着烟,手插在袖筒里。
刘丽艳停住脚。“你在这干啥?”
葛二福笑了一下。“路过。”
刘丽艳提起空桶,绕着他走。“让开。”
葛二福没挡路,却跟着她走了两步。“听说王德贵快能下地了。”
刘丽艳手里的桶晃了一下,桶底磕在青砖上,响了一声。她咬着牙。“关你啥事?”
“是不关我事。”葛二福吐了口烟,“我就是听人说,那小子天天在家里头喊等腿好了,要找人算账。”
刘丽艳脸白了点。她把桶换到另一只手。“他想找谁算账,就找谁去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。”葛二福往墙上一靠,“可他那人啥样,你比我清楚。”
刘丽艳抬头瞪他。“你少拿他吓唬我。”
“我吓唬你干啥?”葛二福掸了掸烟灰,“我替你不值当。”
刘丽艳冷笑。“你还替我不值当,你算老几?”
葛二福也不急。“我算不上啥,可我看得明白。”“你妈拿钱供刘丽娟去省城念书,饭盒,暖壶,票子,啥都给备齐。”“卫国坐柜台管账,钥匙挂在胸口,跟个小掌柜似的。”“刘铁柱守锅,方小兰管前厅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指向她手里的泔水桶。“你呢?”“你就拎这个。”
刘丽艳脸上挂不住。“我愿意干啥干啥,用你管?”
“你愿意?”葛二福哼了一声,“你妈真拿你当自己人,咋不让你碰账?”“你爸真舍不得你,锅边那一步,他让你站过没有?”“卫国那小子才多大,钥匙都能挂身上了。”“你呢,天天围着脏水盆打转。”
刘丽艳捏着桶把,手背绷了起来。“你少挑拨。”
葛二福也不恼。“我挑拨啥了?我说的哪句不对,你自个儿心里没数?”
刘丽艳嘴唇抿住,没接上话。
葛二福往凤霞卤味店后门那边瞟了一眼,又收回眼。“你要是真乐意,就不会总往你爸那个木箱子上瞄。”
刘丽艳脚步停了。她转过头,盯着葛二福。“你啥意思?”
“没啥意思。”葛二福把烟卷夹在手里,“人想往上走,不丢人。”“谁也不是生下来就该洗碗倒泔水。”
刘丽艳把声音压低。“你到底想说啥?”
葛二福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。“我小饭馆缺人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真想走,能来我那儿。”
刘丽艳笑了。“去你那儿洗碗?”
“你要只会洗碗,那就洗碗。”葛二福看着她,“你要会别的,那就干别的。”
刘丽艳没说话。
葛二福接着说。“会卤货的人,走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刘丽艳手指攥紧了桶把。她想起她爸那本子,想起丽娟坐在柜台边抄的那几页纸。
她心里乱了一下。嘴上还硬。“我不会。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葛二福说,“你天天在后厨,耳朵还能白长了?”
刘丽艳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你别打我家主意。”
葛二福把烟头踩灭。“啥叫你家?”他把话放慢。“买卖是你妈的。”“账是卫国管的。”“锅是你爸守的。”“你往里间多走一步,人家都防着你。”他盯着她手里的泔水桶,又抬眼看她。“你说说,这也算你家?”
刘丽艳脸一阵红一阵白。她想骂,嗓子却堵着。
葛二福看她不说话,又把声压低了点。“我没逼你。”“你要愿意在那儿洗一辈子碗,就当我今天没来。”“你要想给自己留条路,就记着,我那儿随时缺人。”
刘丽艳提着桶,转身就走。“少放屁。”
葛二福没追。他站在墙根底下,看着她进了凤霞卤味店后门。
门关上以后,他才把袖口往下拽了拽。
刘丽艳回到后厨时,手里还拎着空桶。方小兰回头看她。“咋去了这么久?”
“坑满了,倒得慢。”刘丽艳把桶放到墙边。
方小兰皱眉。“那你把地擦了,刚才一路汤水。”
刘丽艳拿起抹布,蹲下去擦地。她擦得很用劲,抹布在地上来回搓,那点汤水被她来回抹了好几遍。
刘铁柱从锅边抬头。“丽艳,累了就歇会儿。”
刘丽艳没抬头。“不累。”
卫国从前厅进来,正好看见她这副样子。他没问,只把柜台底下的抽屉推回去,咔哒一声锁上了。
刘丽艳听见锁响,手上停了半下。卫国看着她。“咋了?”
“没咋。”她低头继续擦地。
方小兰端着脏盘子从她边上过去,见她把一小块地来回擦了三遍,嘴里嘀咕了一句。“行了,再擦地皮都让你搓掉了。”
刘丽艳没接话,换了块地方接着擦。
刘铁柱揭锅看了一眼火,又回头看她。“后巷有人啊?”
刘丽艳手上一停。“没有。”
刘铁柱还想再问,前头来了客。方小兰扯着嗓子喊。“铁柱哥,鸭架快没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刘铁柱只好把话咽回去。
小关蹲在水池边刷盆,盆里水脏了,他起身换了一盆清水,回头时朝后门扫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一下午,刘丽艳都没怎么说话。有人来买卤豆干,她端盘子。有人喊加辣油,她去拿碗。方小兰让她擦桌,她也没顶嘴。可她干啥都没把心放在店里。
天黑后,店里收摊。卫国盘账。刘铁柱锁老汤坛子。方小兰把剩下的油纸袋压好。小关拿了两毛钱走了。
刘丽艳洗完最后一盆碗,手泡得发白。她回到后头住的小屋,关上门。屋里没点灯。她在炕沿坐了一会儿,听着前头还有人说话。刘铁柱问方小兰明早豆干够不够。卫国说零钱得去换一趟。没人提她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。布包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一叠钱。王家给的一千块彩礼,还有她这阵子偷偷攒下的零碎钱。她把钱摊在炕上,一张一张数。十块。二十。五十。一百。数到一千零二十块,她停住了。
看着不少。可真要走,哪哪都要花钱。租个屋子要钱。买锅要钱。买肉要钱。买料也要钱。摆摊还得交摊位费。王德贵要是真出来找她,她还得躲远点。真要去外头单干,也不是拎个锅就能卖。先得找地方。地方生,人家不认识她,站一脚都得看人脸色。头一锅要是味不对,肉砸手里,钱就白扔了。要是再碰上巡街的,撵她两回,锅都没处放。
一千零二十块,撑不了多久。她把钱重新摞好,薄薄一沓,撑不起一条后路。
她想起葛二福说的话。会卤货的人,走到哪儿都饿不死。
她又想起丽娟。丽娟能去省城念书。卫国能管账。她呢。她就只能洗碗,擦桌,倒泔水。
刘丽艳把钱按在炕上,胸口堵得慌。要是她也会卤货。要是她手里也有一样真东西。走到哪儿,她都能活。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294 章 第294章 这也算你家?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,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