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凤霞那边刚把旧纸夹进账本,西头巷子里的火已经着起来了。
天还没大亮,葛二福先把灶膛捅开了。
他借了赵老蔫半间空房,灶是临时垒的,砖缝里还往外冒烟。
锅是新买的,铁腥味没退干净,烧了两遍水,闻着还是生。
葛二福顾不上这些。
他把刘丽艳给的那张纸摊在灶台上,用一块碎砖压住纸角。
纸上字歪,他昨晚认了半宿,总算认全了。
八角。
桂皮。
花椒。
草果。
陈皮。
底下还分了几栏,料,火,泡,捞。
葛二福照着抓料。
供销社的好货他舍不得买,专挑便宜的拿。
八角碎了一半,桂皮有点发潮,花椒闻着也淡。
他不懂这个,抓一把就往锅里扔。
“差不离就行。”
他嘴里念叨着,又把一包料抖进锅里。
旁边添柴的是他小舅子,叫二愣。
二愣蹲在灶口,拿火钩子扒拉柴火,抬头问他。
“姐夫,这真能成啊?”
“咋不能成?”
葛二福把猪头肉和下水下了锅,锅里水花一翻,白沫往上冒。
他拿勺子撇了两下,心里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“东街李家能卖,咱也能卖。”
二愣吸了吸鼻子。
“这味儿闻着还行。”
葛二福脸上有了劲儿。
“你也闻出来了吧?”
“香吧?”
二愣点头。
“香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葛二福把火压小,盖上锅盖,蹲在灶边等着。
他心里盘算得挺好。
二百块买张纸,第一锅肉卖出去,就能回一截本。
往后一天一锅,便宜卖,抢的就是东街的客。
李凤霞能挣钱,他葛二福也不比谁少条胳膊。
肉炖了快两个钟头。
葛二福掀开锅盖,热气扑到脸上,他拿筷子扎了扎。
肉烂了。
颜色也出来了。
红亮红亮的,瞅着跟东街李家出锅的差不多。
他捞了一块猪头肉,吹了两口,咬了一大口。
嚼了两下,葛二福脸上的劲儿下去了。
颜色是那个颜色。
味儿不对。
肉是熟了,咸味也有,可嚼到后头,嘴里发空。
香味没挂住。
咽下去以后,舌根还泛苦。
葛二福皱着眉,又咬了一口。
还是空。
还是苦。
他把肉往案板上一搁。
“二愣,你尝尝。”
二愣捏起一块塞进嘴里。
他嚼了几下,抬眼看葛二福,话没敢说太满。
“姐夫,这味儿,好像没东街那家有味。”
葛二福脸拉了下来。
“你懂啥?”
“料都是照纸上下的。”
二愣不吭声了。
可他嘴里那块肉没咽,背过身,找了个空吐了。
葛二福看见了,火气一下上来。
“吐啥?”
二愣赶紧擦嘴。
“没吐,烫着了。”
“少跟我扯犊子。”
葛二福把筷子往锅沿上一磕,又捞了一块尝。
他越嚼越不服。
他寻思是不是盐少了,抓起盐罐子,往锅里撒了一把。
搅了几下,再尝。
咸了。
还是空。
他又寻思是不是香味不够,舀了一勺白糖下去。
这回更怪。
又咸又甜,后头那点苦压不住,还往上返。
二愣蹲在灶口,柴都不敢添了。
葛二福咬着牙,把勺子扔进盆里。
“这方子没毛病。”
“是火候没整对。”
二愣小声说。
“要不别整了,先少卖点试试。”
葛二福瞪他。
“你懂个屁。”
他又重新架了一锅。
这回他盯着纸上的时辰来,啥时候大火,啥时候小火,泡多久,啥时候捞,全按那几栏写的整。
可第二锅出来,还是那个味儿。
颜色能唬人。
入口发空。
后味发苦。
晌午,葛二福把肉摆到西街口。
他支了块木板,铺上油纸,把一盆卤肉摆得满满当当。
“卤肉嘞,便宜卖,一毛五一份。”
他扯着嗓子喊。
“新出锅的卤肉,一毛五一份,比东街便宜。”
来了俩老主顾,都是西街常买卤货的。
一个姓周,一个姓孙。
老周凑过来,背着手瞅那盆肉。
“葛二福,你也卖上卤货了?”
葛二福赶紧笑。
“尝尝,新出的。”
“今儿便宜,一毛五一份。”
老孙也伸头看了看。
“颜色倒是像样。”
葛二福麻利地割了两块,拿油纸包上。
俩老头一人买了一份,蹲路边就吃上了。
老周先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眉头皱了。
老孙也咬了一口,嚼了没几下,把油纸包放到膝盖上。
葛二福站在旁边等夸。
“咋样?”
老孙抬头看他。
“二福啊,你这肉,颜色挺好。”
葛二福赶紧追问。
“味儿呢?”
老孙咂咂嘴。
“味儿空。”
老周也把筷子搁下了。
“跟东街李家那个差远了。”
“人家那个肉,越嚼越有味。”
“你这个头一口还能糊弄人,后头就没了,还带点苦。”
葛二福脸上挂不住。
“今儿火大了点。”
老周摆摆手。
“火大不大我不懂。”
“我就知道这一毛五花得不值。”
老孙站起身,把剩下那半包肉放回木板边上。
“我还不如多走两步,去东街买两毛的。”
“人家贵是贵点,吃着舒坦。”
俩老头拍了拍屁股走了。
那半包肉搁在油纸上,没人再动。
下午又来了几个人。
有图便宜的,也有看热闹的。
买了尝一口,嘴上不说难听,手却都往回缩。
有人说咸。
有人说苦。
还有人说肉烂是烂了,没啥吃头。
到收摊,一锅肉没卖出去三分之一。
剩下的肉泡在盆里,颜色倒还红亮,可越看越丧气。
葛二福蹲在灶边,脸黑得不行。
东街那边,刘丽艳也听见了信儿。
晌午过后,店里来了个熟客,坐下就闲唠。
“李家妹子,听说西街有人也支摊卖卤肉了。”
方小兰端着碗过来,立刻接话。
“卖得咋样?”
熟客夹了块豆干,笑着摇头。
“嗐,便宜是便宜,没人买。”
“说味儿不行。”
刘丽艳正擦桌子,手停了半下。
她心里先紧了起来。
西街。
卖卤肉。
八成是葛二福。
那张纸是她写的。
万一传到她妈耳朵里,对上号,她就完了。
可那熟客又补了一句。
“肉是红的,瞅着挺像样,吃着发空,还苦。”
刘丽艳手里的抹布又动了。
发空。
苦。
果然不行。
少了山奈,味儿就撑不住。
她把抹布在桌面上抹了两圈,嘴角往下压,没让自己露出来。
她留的那一手,留对了。
葛二福拿着那半张纸,翻不出啥花来。
方小兰在旁边嗤了一声。
“卤货哪是照着纸抓几把料就能卖的?”
“真那么容易,满大街都是卤肉铺了。”
熟客点头。
“可不是。”
“还是你家这锅有味。”
李凤霞正从后厨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刚切好的鸭架。
她听见这话,没接茬,只把盆放到柜台边。
方小兰看她一眼,嘴快。
“李姐,西街那边学咱卖卤货呢。”
李凤霞拿抹布擦了擦手。
“学就学呗,谁家锅也不是供销社批条子批下来的。”
熟客乐了。
“你这话在理,可人家卖得便宜。”
李凤霞把油纸铺开,低头包货。
“便宜有便宜的吃法,味儿有味儿的价。”
“咱家不跟人打便宜仗。”
“肉得洗干净,锅得养住,料得用正。”
“少一样,吃嘴里就知道。”
刘丽艳听着,手里的抹布又拧了一把。
水顺着桌沿滴下来。
方小兰瞅见了,喊她。
“丽艳,桌子擦完把水抹干,别让客人袖子蹭一手。”
刘丽艳忙低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李凤霞没看她,只把包好的鸭架递给熟客。
“拿好,趁热吃。”
熟客接过去,笑着说。
“还是你家稳当。”
李凤霞应了一声。
“买卖靠嘴喊不长,靠锅里东西说话。”
刘丽艳低着头,没接话。
她心里又怕,又有点得意。
葛二福砸了锅,也赖不到她头上。
她早就说了,方子不全。
是他自己非要买。
西头巷子里,葛二福把那张纸抓起来又看。
料名有。
火候有。
泡捞也有。
他照着做了,咋就不对?
李家那肉,香得扎实,越吃越往嘴里钻。
他这肉,香味飘在外头,一嚼就空,还带苦。
差的那点,不在火上。
肯定在料里。
葛二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。
“那丫头耍我。”
二愣正收拾柴火,抬头问。
“哪个丫头?”
“刘丽艳。”
葛二福把那张纸攥成一团,又舍不得,摊开抹平。
他想起后巷那回,刘丽艳说方子不全,说她不会全。
当时他觉得有料名,有火候,就够用了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丫头嘴上说不会全,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她故意漏了。
漏的那一样,才是真东西。
二愣挠挠头。
“姐夫,那咋整?”
葛二福把纸揣进怀里,牙咬得咯吱响。
“还能咋整?”
“找她。”
二愣缩了缩脖子。
“她家人多,李凤霞也回来了。”
葛二福抬眼瞪他。
“我让你上门找了?”
“明儿你去东街那片转悠。”
“别进店,就在后巷那头守着。”
“她啥时候倒泔水,啥时候出后门,你给我记着。”
二愣有点犯怵。
“盯她干啥啊?”
葛二福把没卖完的肉往盆里一推。
“我得问问她,到底漏了哪样。”
“两百块不是大风刮来的。”
二愣应了一声。
葛二福抄起一根筷子,往那盆卤肉里一戳,又抽出来。
啪的一声。
筷子折了。
葛二福把断筷子扔到灶灰边上,脸沉得吓人。
“那丫头手里,肯定还攥着一味。”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299 章 第299章 残方第一锅砸了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,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