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头那锅卤肉砸了以后，葛二福一宿没睡踏实。
第二天天刚蒙亮，他就把二愣撵去了东街。
“别进店，就搁后巷那头转悠。”
“看见刘丽艳出来，你给我记着。”
“她倒泔水也好，倒水也好，别跟丢了。”
二愣缩着脖子。
“姐夫，人家店里人多，万一让李凤霞瞅见咋整？”
葛二福把昨儿剩下那盆肉往墙角一踢。
“你怕啥？”
“你就说路过。”
“东街又不是她李凤霞家的。”
二愣没敢再顶，揣着手出了门。
东街这边刚卸门板。
方小兰一边擦柜台，一边往后门瞄。
昨儿西街那锅砸了，她嘴上乐，心里也明白，这事没完。
卫国把柜台底下那些旧纸全收了，连抄错的账页也没再往外放。
李凤霞从后厨出来，看见他把抽屉锁上，只问了一句。
“后巷有人没？”
卫国往门缝那边扫了一眼。
“刚才有个脸生的，转了两趟，没进来。”
方小兰立刻接话。
“我也瞅见了，瞅着不像买东西的。”
李凤霞把抹布搭到盆沿上。
“别喊。”
“他愿意晃，就让他晃。”
“后门今天插上，泔水让铁柱倒。”
刘铁柱在锅边应了一声。
“知道。”
刘丽艳正端着碗出来，听见泔水不让她倒，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她没说话，只把碗放进水池里。
李凤霞没看她。
卫国也没看她。
可刘丽艳心里清楚，这一道一道规矩，全是冲她来的。
她低头洗碗，手泡在凉水里，心里发烦。
西街那锅砸了，葛二福肯定不甘心。
王家那头也不知道啥时候找来。
她越想越觉着，这地方待不住了。
李凤霞把柜台上最后一张旧纸夹进账本。
那张纸上，还是丽娟抄过的几栏。
料，火，泡，捞。
字规矩，分得清。
李凤霞看着那几行字，想起省城里的闺女。
家里锅边冒着火，后巷有人盯着。
省城那头，丽娟这会儿该上早自习了。
省实验中学的早自习，铃响得比县里早。
刘丽娟坐在第三排靠窗，天还没亮透，桌面上全是摊开的课本。
前后桌都低头背书，谁也不闲唠。
这边学生念书有股劲儿。
丽娟来了半个月，还没全适应。
老师讲得快，同学答得也快。
头几天她听得费劲，晚上回宿舍把当天的题再过两遍，才慢慢跟上。
她不敢偷懒。
学费，饭票，铺盖，路费，哪一样都得花钱。
上午第二节课前，数学小测卷子发下来了。
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翻成绩册。
“这回小测，最高分，刘丽娟，九十八。”
教室里静了一下。
几个同学回头瞅她。
丽娟低着头，把卷子往桌上一摆，没接话。
后排有人压着嗓子嘀咕。
“县里来的那个？”
“听说是破格录的。”
“破格录还能考这么高？”
陈老师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。
“第八题，全班就她一个人做对了。”
“刘丽娟，上来把过程写一下。”
丽娟站起来，往讲台上走。
她拿起粉笔，从第一步开始写。
字不算漂亮，可一行是一行，没乱。
先设未知数，再列式子，后头一步步往下推。
写到中间，下头有人看明白了，小声哦了一下。
丽娟把最后一行写完，搁下粉笔回了座位。
陈老师顺着她写的过程讲了一遍。
“就这么做，路子清楚。”
“别在一个数上绕死。”
下课铃一响，刚才嘀咕的几个人都没再吭声。
同桌苏敏把卷子往丽娟这边挪了挪。
“你那第八题，咋想到设两个数的？”
丽娟拿铅笔在草纸上给她写。
“只设一个数，后头就绕远了。”
“两个数分开，式子好列。”
苏敏看了一会儿，点点头。
“难怪。”
“我们都往一个数上使劲，越算越乱。”
丽娟笑了笑，拎起暖瓶准备去打水。
一个男同学从后门那边挤过来，到了她跟前站住。
他叫郑卫东，坐隔壁排，个子高，穿一件半新的蓝外套。
郑卫东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。
“刘丽娟，这个给你。”
丽娟停住脚。
“啥呀？”
“你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郑卫东把纸条塞到她手里，扭头就走，耳朵红了一片。
旁边几个同学立马抬头，有人嘿嘿笑了两声。
丽娟没跟着起哄。
她回到座位，把纸条展开。
上头两行字。
前一行写，你那数学笔记能借我抄不，我落了几节。
后一行写，周末要是没事，一块去新华书店转。
丽娟看完，把纸条重新对折，照着中间那道折痕撕成两半。
前半截，借笔记。
这事正常。
后半截，去书店。
这事她没空。
中午放学，丽娟从书包里抽出数学笔记，走到郑卫东桌边。
“笔记借你，三天还。”
“别在上头画道，别折角。”
郑卫东赶紧接过去。
“行，我肯定不弄坏。”
他停了停，又抬头。
“那个，书店……”
丽娟把后半截纸条拿出来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，又收回课本里。
“这个没空。”
郑卫东脸更红了，抱着本子回了自己座位。
旁边有人挤眉弄眼，他拿书挡着脸，装着看题。
丽娟没管他们，拎着饭盒去食堂排队。
食堂中午是白菜炖粉条。
丽娟把饭票攥在手里。
下午还有两节课，饿着肚子听不进去。
轮到她时，她要了一份菜，又要了一个馒头。
饭不算香，可热乎。
旁边两个女生说周末要去新华书店买练习册。
另一个说书店旁边有卖糖葫芦的。
丽娟听见了，也没插话。
她也想去新华书店，可买啥书，花多少钱，她得自己拿主意。
下午课更紧。
英语老师一进门就听写，语文老师讲作文，数学又留了两页题。
丽娟把作业本摞齐，按科目夹好。
这毛病还是帮她妈抄账时养出来的。
卤锅一栏，料包一栏，进货一栏，客人反馈一栏。
她妈那堆纸，原先杂在一块，她分开以后，看着就明白多了。
只是后来想想，又觉着不妥。
分得太清楚，外人也容易看明白。
晚上回宿舍，六个人挤在一间屋里，搪瓷盆碰来碰去，晾衣绳上挂着袜子和毛巾。
郑卫东递纸条那事，还是被人看见了。
上铺的王红探出头。
“丽娟，今儿郑卫东给你递啥了？”
丽娟正把洗好的衣裳拧干，搭到绳上。
“借笔记。”
“就借笔记？”
王红嘿嘿一笑。
“我看他脸都红了，是不是看上你了？”
底下几个姑娘也停了手，凑着听热闹。
丽娟把衣裳抻平，夹好。
“借笔记可以。”
“别的没空。”
王红还不死心。
“哎哟，人家个子高，学习也不差，周末去书店多好啊。”
丽娟拿毛巾擦了擦手，把盆放到床底下。
“我来念书的。”
“我妈花钱送我来省城，不是让我瞎耽误工夫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几个姑娘都知道丽娟从县里来，家里供她上学不容易。
王红翻了个身，嘴上还硬。
“行行，你这人可真没意思。”
苏敏坐在床边整理书，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没意思也挺好，省得麻烦。”
王红从上铺探头。
“咋的，你也帮她说话？”
苏敏把书塞进书包。
“我就说句实话，老师抓得严，真闹出啥纸条事，谁都不好看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没人再闹了。
丽娟把那半张纸条夹进废纸里，借笔记那半截单独放好。
借出去的东西，得记着，三天后要收回来。
她坐到桌前，铺开一张信纸，借着宿舍那盏灯给家里写信。
妈，我在学校挺好。
课紧，老师讲得快，我能跟上。
这回小测，数学考了头名。
食堂饭够吃，你别惦记我钱不够。
她写得简单。
郑卫东递纸条的事，她一个字没提。
提了也没用，她妈还得多想。
这事不大，她自己能拎明白。
写到末尾，丽娟的笔停住了。
她想起在家那阵子，帮李凤霞抄配方流程。
那几页纸，她分了栏，料，火，泡，捞，写得清清楚楚。
李凤霞临走前，把纸夹进账本里。
可账本放在柜台底下。
店里一天到晚人来人往，客人买肉，帮工搬东西，前厅后厨都有人走。
那几页纸要是让外人瞅见，心眼多的能记住不少。
丽娟又想起刘丽艳那回端着盆从柜台边绕过去。
明明水池在后头，她偏往账本那边凑。
丽娟当时没说啥，只把最上头那页压到了书底下。
这会儿想起来，心里还是不踏实。
她把笔蘸了墨，在信纸角上补了一句。
妈，配方记录以后别放柜台上，店里来回人太多。
写完，她把信纸吹干，叠好，装进信封，压在课本底下，准备明早寄出去。
熄灯铃响了，宿舍黑下来。
上铺有人翻身，床板吱呀响。
丽娟躺在床上，眼睛睁着，没马上睡。
县里那头啥样，她不知道。
东街这头，李凤霞收摊后又去后门看了一遍。
插销插着。
墙根底下多了两个新脚印。
卫国拿着锁站在她身后。
“妈，今天那人还来过。”
李凤霞嗯了一声。
“明天照常开门，锅照常烧。”
“账本和旧纸，今晚都拿回院里。”
卫国点头。
李凤霞回头看了一眼后厨那口老汤锅。
锅盖严实实压着。
她把账本抱在怀里，往里屋走，手没松。
“有些东西，不能再放明面上了。”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300 章 第300章 丽娟收到第一张纸条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，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