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凤霞手里的铅笔在账本边上停住了。
后门口,刘铁柱推着自行车站着,裤腿全是泥点子,额头也挂着汗。
卫国跟在他后头,脸白得吓人,手还抓着衣襟,指头攥得发紧。
方小兰正端着一盆拌豆腐皮,脚下一顿。
“这是咋了?”
刘铁柱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来,李凤霞先开了口。
“小兰,前头你看着。”
方小兰立马把盆往柜台上一搁。
“行。”
她平时嘴快,啥热闹都想问两句,可这会儿一句多余话都没敢说。
李凤霞又转头看孙学文。
“账本收起来,柜台上的钱点一遍,别让人乱碰。”
孙学文没多问,合上账本,把算盘扣到一边,顺手把柜台抽屉往里推了。
刘铁柱急得直搓手。
“凤霞,靠山屯那边乱套了,几枚破铜钱,村里人跟疯了似的往上抢,卫国他刚才……”
李凤霞抬手拦住他。
“先进后屋。”
卫国没吭声,跟着她往里走。
刘铁柱也要跟。
李凤霞回头看他。
“你去洗把脸,前头还有客人。”
刘铁柱急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铁柱。”
李凤霞就叫了他一声。
刘铁柱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,闷声说:“成,我就在外头。”
后屋门关上了。
屋里还有没收的空碗,桌面上沾着点油星子,卤锅的热气从门缝里钻进来,肉香一阵一阵往人身上扑。
卫国坐到矮凳上,两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板正,可手指还在抖。
李凤霞没先问。
她倒了碗热水,放到他手边。
“先喝一口。”
卫国端起来,碗沿碰了碰嘴唇,又放下了。
李凤霞坐到他对面。
“不急,能说多少说多少,不能说的就别说。”
卫国抬起头。
就这一句,他憋了一路的那口气,差点散开。
在靠山屯那一下,他想起来的不是一点半点。
编号,部队,任务,还有那些不能往外吐的事,全都连上了。
“妈。”
李凤霞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这回都连上了。”
李凤霞端碗的手停在半道,碗底碰了下桌沿。
她很快把碗放稳,水没洒出来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外头方小兰还在喊:“两份米饭,一份卤豆干,别挤,排着来。”
刘铁柱在门外来回走,鞋底蹭得地面沙沙响。
方小兰凑过去,小声问:“叔,你咋不进去?”
刘铁柱摆手。
“你妈正跟卫国唠正事呢,咱别跟着瞎掺和。”
方小兰看了他一眼,声儿放轻。
“你这脸都快皱成苦瓜了。”
刘铁柱瞪她。
“干你的活去。”
方小兰撇撇嘴,端着盆又回前头去了。
后屋里,李凤霞没催。
卫国先前见过旧布,抓过那个师爷,当时脑子就恍惚过。
想起自己姓陆,叫陆卫国。
可那时候只是露了个头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是那根线从头到尾,全给扯出来了。
卫国低下头,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“上回我只想起名字。”
李凤霞没插话。
“我姓陆,叫陆卫国,这个我记起来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“这回编号也想起来了。”
李凤霞的手在碗边停住。
这个数,她听过。
当初赵建国亲口跟她说过。
可这会儿从卫国嘴里说出来,不一样。
别人告诉她,是别人替他认命。
他自己想起来,才是他把自己捡回来了。
卫国喉咙发紧。
“入伍编号,0。侦察连。前些年执行任务,出了事。”
说到这儿,他卡住了,手按在膝盖上,裤子被按出一道褶。
李凤霞把热水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“任务上的事,不该说就别说。”
卫国抬起头,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“妈,我不是瞒你。”
李凤霞答得快。
“妈晓得。”
卫国怔了一下。
她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要真啥都往外倒,我还得骂你。”
卫国低下头,拿手背蹭了下眼角。
李凤霞没戳破他。
这孩子终于把自己找回来了,她该替他高兴。
可那句编号一出来,她就知道,往后这家里不能光按家里的规矩办了。
卫国是她儿子,也是当过兵的人。
心疼归心疼,规矩不能坏。
“你记起来了,就该知道啥能说,啥不能说。家里人疼你,不是让你坏规矩。”
卫国肩膀慢慢松下来。
“上次抓那个师爷的时候,我脑子里就有一些片段,不全。今天靠山屯那边一乱,有人喊都别动,孩子哭,车边上挤人,我一下子就全连上了。”
李凤霞点头。
“头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心口闷不闷?”
“就是乱。”
“乱就先别硬想。”
李凤霞起身,拿了块干净毛巾递给他。
“这么些年的事一下子回来,谁也受不了。来,先擦把脸。”
卫国接过毛巾,没擦,只攥着。
李凤霞看着他。
“还记得亲人不?”
卫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亲生父母不在了。”
他说得慢。
“我打小在部队大院长大,谁有空谁带我一把。吃过很多家的饭,也住过很多地方。”
这话赵建国也说过。
可别人嘴里说出来,跟卫国自己坐在她跟前说出来,不是一个滋味。
她没提赵建国跟她说过啥,只把那碗热水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现在你有家。”
卫国手停住。
李凤霞话说得不重。
“这不是哄你。你叫陆卫国,可你也是李卫国。你以后要去哪,做啥,那是后话。今天晚上先在家里吃饭睡觉。”
卫国低着头,半天没吭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声音哑了。
“妈,我怕给家里惹麻烦。”
李凤霞想说不怕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。
怕不怕不是嘴上说的,真牵出来能不能太平,谁也不敢拍胸脯。
她只说:“麻烦不是你惹来的。”
卫国抬头。
李凤霞又说:“你活着也不是错。”
卫国把脸别到一边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外头刘铁柱又在门口转了一圈,鞋底蹭地的动静停了,又往前厅去了。
没多会儿,他又回来了。
隔着门,脚步停在那儿。
李凤霞听得出来。
刘铁柱没敢敲。
卫国也听见了。
他低声说:“爸是不是吓着了?”
“他那人,嘴笨。”
李凤霞把桌边的空碗摞好。
“心不笨。”
卫国嗯了一声。
李凤霞看了看他的脸色。
“你爸一路把你带回来,没跟你刨根问底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这就行。还算他有点眼力见儿。”
李凤霞把毛巾从他手里抽出来,拧了拧,重新塞回他掌心。
“擦脸。别光攥着,攥不出花来。”
卫国这才低头擦了一把。
毛巾热乎乎的,擦过额头,手指才没抖得那么厉害。
李凤霞又问:“刚才在靠山屯,除了想起那些事,还有没有哪里不对劲?眼前发黑没有?耳朵响没有?”
“刚开始响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好多了。”
“想吐不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先别折腾大夫。等明儿个再说。”
卫国抬眼。
“妈,我没事。”
“有没有事,不是你自己硬说的。你以前啥都忘了,还能把日子过下来。现在一下子想起来这么多,身子扛不扛得住,得去看看。”
卫国没反驳。
刚才在靠山屯,他人站在土堆边上,眼前却不是土堆。
要不是他爸喊他,他还不知道要陷多久。
李凤霞又说:“今晚别一个人琢磨。越琢磨越乱。”
卫国点头。
“嗯。”
外头忽然传来方小兰的声音。
“叔,那个要两份米饭,你别给盛成一份了。”
刘铁柱闷声回她。
“知道。”
方小兰又喊:“哎呀,酱汁撒柜台上了,我来擦,你别拿袖子抹!”
刘铁柱急了。
“我没拿袖子。”
卫国听着,肩膀松了点。
李凤霞心里跟着松了半口气。
能听见外头这些鸡零狗碎,人就还没被那些旧事全拖走。
她站起身,到门口听了一下。
前头方小兰嗓门亮堂。
“豆腐皮少辣是吧?行,我给你拌匀点儿。哎,后头那个别插队,饭又不是不给你盛。”
刘铁柱的声音也混在里头。
“米饭在这儿,端稳点,汤别撒裤子上。”
李凤霞把门又关严。
“靠山屯那边,你爸在路上跟我说了个大概。”
卫国点头。
“那几枚铜钱,八成就是老辈盖房压的压胜钱,搁当铺也换不出几个钱。可人一红眼,啥样都露出来了。”
李凤霞把桌面擦了擦。
“东西不值钱,人心值钱。你今天是让那场面撞着了。”
卫国没否认。
“嗯。”
李凤霞把抹布搭到盆沿上。
“靠山屯那边有老陈,有民兵,还有派出所。谁抢了铜钱,谁挨批评,那是他们的事。咱家不跟他们抢,也不替他们背锅。”
卫国看她。
“要是他们赖上咱家呢?”
“赖就让他们赖到派出所去。宅基地手续在我手里,施工队也有人作证。谁说咱家藏东西,让他拿证据。拿不出来,就闭嘴。”
卫国没再问。
李凤霞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最要紧的,不是靠山屯,也不是那几枚破铜钱。”
卫国抬头。
李凤霞把抹布放下。
“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。”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317 章 第317章 李凤霞关上后屋门,谁也不许问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,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