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衬衫后背冒出一层汗,衬衫贴在背上,凉得他牙根子发紧。
他看着桌上那张图,手指刚碰到笔杆,又缩了回去。
这图咋来的,他比谁都清楚。
马副局长私下让他改的,没上过会,也没走正式手续。
今天这个字要是签了,回头李凤霞拿着产权证往上一告,伪造公文,强拆私产,这口黑锅就得扣在他脑袋上。
他手一抖,哪还敢再碰那支笔。
“你你,你这是抗拒执法!”
小李扯着嗓子喊完,抓起那张图纸,拨开人群就往外挤。
“你等着,这事没完!”
几个城建干事一看带头的跑了,也跟着夹着包往外窜,有人脚底打滑,连门槛都差点绊倒。
方小兰凑到柜台边,长出一口气,手里的抹布都快让她攥成团了。
“姐,还得是你,拿个大红本就把他们吓跑了。”
李凤霞把产权证和老图纸收进抽屉,脸上没见松快。
“跑了个跑腿的,后头那个拿笔画线的还没吭声呢。”
她转身进了里屋,从炕柜最底下拖出牛皮纸信封,把里头的东西一张张抽出来。
卫国跟进来,一眼认出那个信封。
“妈,这是上回周叔让人捎来的那包?”
李凤霞嗯了一声,把最上头那张旧账目摊平。
“东城改造那阵风放出去以后,马文昌缩了手,南关建筑公司那边也有人睡不着了。”
她点了点炕沿上的几张纸。
“这是人家先递出来探路的,真东西还没到时候。”
卫国低头一看。
城区改造的旧账目,建筑公司的材料款回扣单子,还有马文昌经手的几个工程批条影印件,全摆在炕沿上。
卫国扫了一遍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妈,我这就去找周叔。”
“不能总找你周叔。”
李凤霞把那叠纸在炕沿上蹾齐,手指按住马文昌签名那一页。
“公家单位办事,啥事儿都爱留半步,可马文昌这回连红章都敢往假图纸上盖,还拿它来扒我房子,这不是打我的脸,这是要我的命。”
卫国抬头看她。
“妈,那咋弄?直接去纪检委告他?”
“慢。”
李凤霞没急着装信封,先把材料分成两份,一份薄些,一份厚些。
前两天她找周建设帮忙影印过两遍,原件不能动,底子也不能丢。
李凤霞把薄的那份装进干净牛皮纸信封,拿胶水封住口子,又把厚的那份包好,塞进炕柜最里头。
卫国看着她封信封,眉头皱着。
“妈,这些都是影印件,真送上去,人家能认吗?”
李凤霞把炕柜门合上,又拿旧棉袄压住。
“所以不能先送纪检委。”
卫国愣了下。
“不送纪检委,送哪儿?”
李凤霞把信封推到他跟前。
“送给副局长高长明。”
卫国手停在半道。
“规划局那个高副局长?”
“嗯。”
李凤霞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胶水。
“他跟马文昌争了三年,就差个能下嘴的口子。”
卫国低头看着信封,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咱这几张纸,是给他指路?”
“对。”
李凤霞点了点信封。
“原图在哪儿,会议纪要在哪儿,谁签过字,谁盖过章,他比咱弄得清楚。”
卫国把信封揣进怀里。
“妈,我懂了,咱不审案,咱递刀。”
李凤霞看了他一眼。
“绕着点,别让人摸回咱店。”
卫国拍了拍怀里的信封。
“妈,你放心,这活儿我指定办利索。”
卫国转身大步出了门。
李凤霞站在炕边,听着外头街坊还在嗡嗡议论,手指在炕沿上敲了两下。
马文昌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。
那她就给他找个能掀天的人。
李凤霞掀开里屋碎花门帘,重新回到前厅。
外头排队买饭的街坊还没散,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瞅,谁也舍不得走。
方小兰手里攥着抹布,气得眼圈发红,凑到李凤霞跟前。
“姐,人家连公家的大红章都盖上了,摆明了拿权压人,这生意咱还能安生做吗?”
刘铁柱也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举着挂满卤汁的大铁漏勺。
“凤霞,要不俺先把后院那几口大锅挪到前头来?万一他们真动铲车,咱也不能让锅砸里头。”
“挪啥?”
李凤霞走到水盆边,拿干毛巾擦净手上的水珠。
“锅在原处,人也站原处,天塌下来,也得先把客人的饭盛满,他马文昌还没本事掀我的锅。”
她转头看向柜台后头。
孙学文正低头拨算盘,听见这话,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抬头看了李凤霞一眼,又低头在账本空白处记了一笔。
这店能跟。
县城北头的规划局家属院外,西北风夹着雪星子,刮得人脸皮发疼。
卫国穿着半旧军大衣,双手拢在袖口里,蹲在家属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外人看着就是个等活儿的临时工。
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家属院的大铁门。
傍晚六点多钟,天刚擦黑,一个穿深灰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推着二八大杠,从街角拐了过来。
家属院门口看门的大爷正往炉子里添煤,瞅见人就喊了一嗓子。
“高局,才回来啊?”
中年男人嗯了一声,把自行车把往里一拐。
卫国这才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低着头迎过去。
两人错身的时候,门岗屋里的灯光扫过来,卫国看见他左眼角旁边那颗小黑痣。
跟他妈说的一样。
卫国脚步没停,擦肩过去半步,忽然低声喊了一句。
“高长明。”
中年男人回了下头。
就这一眼,卫国彻底认准了人。
他把牛皮纸信封往高长明手里一塞,只撂下一句。
“高局,东街那条线,不干净。”
高长明手里一沉,脸色当场变了。
等他再抬头,卫国已经拢着袖口,顺着胡同口拐了出去。
高长明回到家,把自行车停在楼道里,拎着牛皮纸信封进了门。
媳妇正往桌上端酸菜白肉炖粉条,招呼他洗手吃饭。
他随手把包放在沙发上,一眼瞅见那个没写字的牛皮纸信封。
“这啥玩意?”
高长明嘀咕一句,以为又是哪个包工头塞的匿名举报信,随手抽出了里头的纸。
只看了一页,他端饭碗的手就停在半道。
最上面是一份城区改造旧账目复印件。
底下压着两张建筑公司材料款回扣单子。
再往后翻,是前两年的工程批条影印件,上头清清楚楚签着马文昌三个字。
高长明把饭碗往桌上一搁,连筷子都没拿,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把那几张纸翻了三遍。
“老高,饭都凉了,你看啥呢?”
媳妇在围裙上擦着手问。
“先别吱声。”
高长明抬手拦了一下,脑子里又响起刚才家属院门口那句话。
高局,东街那条线,不干净。
他转身走到电话机旁,拨通了心腹老胡的号码。
“老胡,你现在去一趟局里档案室。”
他把电话线往身边拽了拽,话说得又低又快。
“把东街改造的原始底图,还有这半个月的会议纪要全调出来,拿到了直接来我家。”
电话挂断后,高长明看着茶几上的信封,冷笑了一声。
“老马啊,你这回可是自己把脖子伸出来了。”
夜色压下来,风刮得更紧。
马文昌坐在家里的真皮沙发上,正端着紫砂壶喝茶,右眼皮跳个不停。
电话铃响起来,在客厅里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
马文昌接起电话,里头传来局里办公室干事发慌的声音。
“马局,出事了!刚才老胡拿着高局的条子,去档案室把东街的原始图纸和这半个月的会议纪要全提走了!”
马文昌手里的紫砂壶砸在地上,碎片崩了一地。
他盯着电话机,脸上的肉抽了两下。
马文昌抓起大衣往身上套,连扣子都没扣齐,抄起墙边的手电筒就往外走。
媳妇从里屋探出头。
“这都几点了,你还去哪儿?”
“去局里!”
马文昌推开门,冷风灌进屋,吹得炉子里的火苗晃了两下。
他把自行车从楼道里拽出来,脚一蹬就冲进了雪地里。
半小时后,马文昌赶到规划局。
他把自行车往楼下一支,连锁都没顾上挂,踩着楼梯就往上冲。
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被他一把推开。
他摸黑拽了两下灯绳,屋里那盏白炽灯晃了晃,亮了。
马文昌抓起桌上的电话,拨到一楼值班室。
“老宋,你马上去趟单身宿舍,把小李给我叫来。”
值班室那头愣了一下。
“马局,这都黑天了,有啥急事啊?”
马文昌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少问,十分钟叫不到,你明天也别来了!”
二十来分钟后,白衬衫小李裹着棉袄,顶着一脑门冷汗,哆哆嗦嗦站到了办公桌前。
他看着满脸阴沉的马文昌,大气都不敢喘。
马文昌把一张写满字的信纸拍在桌上,指头在纸面上点了点。
“小李,白天的事办砸了,高局那边现在盯上了,你把这份现场勘测失误说明签了。”
小李低头一看,纸上写着,因个人业务不熟练,误将东街临河路红线画偏,导致错发腾退通知,纯属个人工作失误。
这哪是说明。
这是让他顶雷。
小李后背的冷汗一下湿透了衬衫,脚跟往后蹭了一步。
“马局,这图是您让我按您的意思画的啊,这字要是签了,我这辈子就毁了,我不敢签啊!”
“混账东西!”
马文昌站起身,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小李脚边,玻璃碴子碎了一地。
“你不签,我现在就让你脱了这身皮,滚出规划局!”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331 章 第331章 铁证拍桌拒签字,真佛降临破死局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,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