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东街的雪刚停。
凤霞快餐店刚支起锅,两辆绿色吉普车就停在门口。
车门一开,高长明穿着呢子大衣,手里攥着一卷图纸,大步下了车。
后头那辆车里,马文昌黑着脸钻出来,脚刚落地,就回头瞪了一眼。
白衬衫小李这才下车,领口歪着,眼底发青,手里捏着半卷图纸,纸边都让他攥毛了。
街坊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。
王麻子先认出了小李,袖筒往胳膊上一套,嘴就闲不住。
“哎,这不是昨天来量线那个小伙吗?昨儿个还挺冲呢,今天咋蔫巴了?”
赵老头叼着旱烟袋哼了一声。
“别是回去挨收拾了吧?”
小李听见这话,头垂得更低。
马文昌扫了王麻子一眼,王麻子立马缩了脖子。
李凤霞站在台阶上,手里端着搪瓷茶缸,连眼皮都没多抬。
西北风从街口灌进来,围观的人没一个走。
王麻子没憋住,又把脖子抻长了,眼珠子在马文昌和李凤霞脸上来回转。
他见高长明还没定话,嘴又欠起来。
“哎呀,我早说啥来着,做买卖不能太冒尖,公家大红章都盖了,还能白盖啊,李老板这回怕是真拧不过去了。”
对面杂货铺赵老头也跟着哼哼。
“天天肉香飘的满街都是,钱没少挣,后院拆几间房咋了,公家修路还能害你?”
人群里立马有人接话。
“谁让她家买卖红火。”
“人家公家说拆,那肯定有公家的理。”
方小兰在门槛里听得火往脑门顶,抓起大铁勺就要出去。
“这帮欠抽的,平时买卤碎肉一个比一个会占便宜,现在倒帮着外人放屁!”
李凤霞按住她肩膀,把茶缸子往柜台上一放。
“门帘挂好,别让风灌进来。外头的事,让外头的人办。”
柜台后头,孙学文拨算盘的手停住。
他隔着玻璃窗看李凤霞,见她连茶缸子都没放歪。
这店能跟。
高长明走到快餐店后墙根,当着满街坊扯开皮卷尺,又把原始图纸拍在墙上。
他转过头,盯住马文昌,嗓门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马副局长,当着老百姓的面,你给我指指,这二十多米的地,你是咋一宿之间给画没的?”
旁边的干事赶紧按住卷尺。
高长明低头看了一眼尺子,又把老底图展开,冲着满街人喊。
“都瞅清楚了,凤霞快餐店后院离红线还远着呢,谁说占道,谁拿真章真手续出来说话。”
这话一落,刚才还帮腔的人立马没声了。
王麻子嘴角那点笑挂不住了,低头拍裤腿上的雪。
赵老头吧嗒两下旱烟袋,没点着火,干脆揣回袖筒里。
马文昌站在化开的雪水里,黑皮鞋边上全是泥点子。
他没看高长明,先去看白衬衫小李。
小李站在后头,嘴唇发干,脸白得不像个人。
马文昌知道今天不好圆,高长明把原始底图都搬来了,这口锅要是不甩出去,他就得当街栽进去。
马文昌抬起头,脸上硬挤出官腔。
“高局,这事你问我,我也得问底下人。”
他说完,转身指着白衬衫小李,嗓门一下拔高。
“小李,你昨天咋跟我汇报的?你不是说你去现场量过,凤霞快餐店后院私搭乱建,已经压了红线吗?你业务咋干的?”
小李两腿发软,图纸差点掉地上。
马文昌往前迈了半步,话说得更重。
“这么大的事,你一个办事员都敢糊弄局里,你想干啥?”
王麻子又来劲了,冲人群挤眉弄眼。
“看见没,领导肯定不能错,准是底下跑腿的量歪了。”
赵老头也点头。
“年轻人办事毛躁,害得领导跟着背锅。”
高长明把卷尺交给旁边干事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蓝皮本。
他没急着骂人,只把本子翻开,拿手指点着上面的记录。
“老马,你说是底下人勘测失误,那我问你,局里这半个月哪次会上定过重画东街红线?”
马文昌嘴角抽了抽。
高长明继续问。
“哪次会上通过给凤霞快餐店下腾退通知?”
旁边几个城建干事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不敢插嘴。
高长明把蓝皮本合上,啪的一声拍在手心里。
“没开会,没签批,通知书上盖着规划局的红章,你现在跟我说是办事员自己干的?”
马文昌脸上挂不住,扭头盯住小李,牙缝里挤出话。
“小李,你自己说,昨天那条线是不是你画错了?”
小李嘴唇发抖,没吭声。
马文昌又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年轻人犯点错,组织上可以教育,你现在认了,顶多就是个警告处分。”
这话一落,小李眼圈一下红了。
什么警告处分。
那份腾退通知要是真认到他头上,他这辈子都完了。
昨晚那只砸碎的烟灰缸还在他脑子里转,他要是再不说话,就得给马文昌顶锅。
小李抬起头,嗓子劈了音。
“不是我!”
街上顿时安静下来。
小李抓着图纸,手抖得厉害,可话一出口就收不住了。
“那条红线不是我画的,是昨天下午马副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,亲手拿红蓝铅笔改的。”
马文昌脸色变了。
“你放屁!”
小李也豁出去了,扯着嗓子喊。
“腾退通知也是他让我拿去盖章的,经办栏我不敢签字,所以才空着,他还让我写现场勘测失误说明,说出事了我自己先担着。”
人群一下乱了。
刚才帮腔的人全闭了嘴。
王麻子嘴里的瓜子皮沾在下巴上,半天没想起来吐。
有人低声骂。
“这不是坑人么。”
“拿公家的章欺负个体户,够黑的。”
马文昌听见这些话,脸上挂不住了,抬手就朝小李抽过去。
“你个小王八犊子,敢污蔑领导!”
巴掌没落下,卫国从旁边挤出来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
马文昌挣了两下没挣开,疼得脸皮直抽。
卫国穿着军大衣,站得宽宽实实,低头看着他。
“马局长,当街打自己人,这也是规划局新规矩?”
马文昌气得发抖。
“你算个啥,松开!”
李凤霞从门槛上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卫国,松手,别把咱店门口弄脏了。”
卫国手腕一甩,马文昌退了两步,一脚踩进水坑,泥水溅到裤腿上。
人群里不知谁先笑了一声,后头一片哄笑。
高长明站在旁边,耳朵根子动了一下。
这动静!
他目光顺势落过去。这汉子穿着旧军大衣,肩膀宽实,身板像堵墙。
高长明心里一下子就捋明白了!
高长明把卷尺收回去,冲着街坊们说。
“大伙儿都听明白,东街红线按原始图纸办,凤霞快餐店后院手续齐全,一寸不拆。”
他说完,看向马文昌,语气硬了几分。
“至于马副局长私改图纸,违规下通知这件事,局里会查,也会给群众一个交代。”
这话落地,谁也没敢再帮马文昌说话。
马文昌站在泥水里,眼珠子从高长明脸上挪到李凤霞脸上。
李凤霞没躲,也没笑,就那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。
马文昌咬着牙,转身钻进吉普车。
车子喷出一股黑烟,从街口开走。
东街这才活过来。
刚才还起哄的人都低头装忙,假装买菜,假装看雪,谁也不敢往李凤霞店门口凑。
王麻子缩着脖子想溜。
方小兰哪能让他跑。
她端着洗抹布的脏水,到门口哗啦一下泼在台阶下,溅了王麻子半条裤腿。
王麻子吓得蹦起来。
“哎呀妈呀,你长没长眼啊?”
方小兰把盆往腰上一掐。
“哟,王老板,对不住啊,我还寻思是哪位乱嚼舌头的在门前转悠呢。”
周围人又笑开了。
王麻子臊得脸通红,捂着裤腿跑回切面铺。
刘铁柱从后厨探出身子,脖子上还挂着毛巾。
他看着吉普车没影了,才长出一口气。
“我的亲娘,可算滚了,凤霞,这回咱家该安全了吧?”
李凤霞转身进屋,把搪瓷缸子放回柜台,抬手把柜面上那张腾退通知压平。
她看着上头的红章,冷笑一声。
“安全啥呀,铁柱,你把人想得太好了。”
刘铁柱愣住。
“都当街丢这么大脸了,他还敢来?”
李凤霞拿起勺子,慢慢搅了搅卤锅。
锅里热气往上冒,肉香压过门外冷风。
“画错红线,逼小李顶雷,说破天也就是违纪。停个职,写个检查,找人说两句好话,过阵子照样能蹦跶。”
孙学文站在旁边,手指扶了扶眼镜。
“李姐,你是怕他缓过来以后,找卫生,税务,再轮着查咱们?”
李凤霞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脑子不慢。”
孙学文没接这句,脸色沉下来。
“那这事就不能停在这儿。”
李凤霞把勺子搁回锅沿,冲后院喊了一嗓子。
“赵二!”
赵二正蹲在后院劈柴,听见动静,丢下斧子就跑进来。
“姐,你吩咐。”
李凤霞拉开抽屉,摸出两盒红塔山,塞进赵二怀里。
赵二低头看烟,又抬头看她。
“这是要我找谁?”
李凤霞把抽屉推回去,手掌在柜台上轻轻一按。
“去南关,找建筑公司退下来的老会计,老彭。”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332 章 第332章 墙倒众人推,当街扒了皮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,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