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钱这话刚落,排队的人全没了动静,端饭盒的端着饭盒,夹筷子的夹筷子,全往厚棉门帘那边瞅。
柜台后头,孙学文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,算盘珠子还歪着两颗。
外头寒风卷着雪粒子,打在玻璃窗上噼啪响,屋里那股卤肉香也让冷风冲散了半截。
没等大伙儿缓过神,厚棉门帘让人从外头撞开,冷风带着雪水味儿扑进堂屋,门口几个人冻得缩了缩脖子。
方小兰端着空盘子的手一抖,盘子当啷一声磕在柜台边上。
“哎呀妈呀,李姐,你快看门口!”
她指着外头,嗓子都劈了。
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冲上台阶,脚底打滑,扑通一声跪在凤霞快餐店门槛外头,膝盖磕得雪水四溅。
方小兰眯着眼瞅了半天,嘴角立马撇了起来。
“哟,这不是西街卖外贸尾单的于老板吗,咋的,服装店不开了,跑我们小饭馆门前唱苦戏来了?”
跪在地上的人正是于秀梅。
她这会儿哪还有半点服装店老板的样儿,半边脸沾着黑泥,另外半边脸让王翠花挠出几道血印子,烫过的卷发乱糟糟贴在脸上,棉鞋还跑丢了一只,脚趾头踩在雪水里冻得发紫。
西街那头,她那间服装店早成了烂摊子,马文昌一倒,被买假滑雪衫的顾客堵了门,三合板柜台都让人给踹裂了,衣裳被扯成了布条子,袖口的碎绒混着雪泥糊了一地,万八块钱家底全没了。
于秀梅脑子里就剩一个主意,李凤霞天天都能收钱,只要她跪在门口不走,她李凤霞怕坏了买卖名声就得掏钱。
她两只手扒着门框,扯着破嗓子嚎起来。
“李老板啊,你快出来啊,你救救我吧,这回真没活路了!”
周围还没走远的食客和街坊听见动静,呼啦一下围了过来,饭盒也不急着端走了,全伸着脖子看热闹。
于秀梅才不管方小兰咋挤兑,跪在雪地里邦邦直磕头,两手拍着大腿,竟拉着长音连哭带唱的。
“我的老天爷啊——李老板你发了大财啊——指头缝漏点大团结就够我活命啊——借我五百块钱我给你按手印啊——”
那调子九曲十八弯,跟唱曲儿似的。旁边端着饭盒的大婶扑哧一声乐了,拿筷子一点:“哎我去,这是干啥呢?于老板真搁这儿唱上大戏了?用不用大伙给你凑钱配个锣啊?”
人群里哄地发出一阵笑声。
外头闹成这样,柜台后头倒没乱。
李凤霞拿着大铁勺给一个下班工人盛卤肉,勺子往米饭上一扣,汤汁顺着饭粒往下渗,香味又顶了出来。
那工人瞅瞅门口又瞅瞅饭盒,咽了口唾沫。
“李老板,你家这肉给得足。”
李凤霞把饭盒盖扣好,往他手里一递。
“吃饱了下午才有劲干活,拿稳当,别撒了。”
她扯过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,从柜台后头走出来,半旧罩衣上沾着点面粉,脚步不快,却把门口那点乱劲儿压住了。
人群里有个胖大妈看于秀梅哭得惨,忍不住劝了一句。
“李老板,好歹都是街坊,她也是一时糊涂让人坑了,你要是手头宽裕,拉她一把,权当积德。”
这话一出,于秀梅哭得更来劲,扒着门框就往里爬。
“李老板,你行行好,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,你让我干啥都行。”
李凤霞把白毛巾搭在胳膊上,没接胖大妈的话,只盯着于秀梅。
“于秀梅,你少拿街坊这俩字恶心我。”
她指了指西街方向,语气不急,可门口的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你贪便宜进假货,坑老百姓的血汗钱,这是你心黑。”
于秀梅张嘴要哭,李凤霞往前迈了一步,她那哭声卡在嗓子里。
“你找马文昌拿公家的章压我的店,想砸我的饭碗,这是你手毒。”
围着看热闹的人哗地议论起来。
“啥,规划局量红线那事是她撺掇的?”
“怪不得呢,我说咋那么巧。”
刚才劝和的胖大妈脸上一热,端着饭盒往后退了半步,再没吭声。
于秀梅见事儿被揭了,眼珠子乱转,哭声也变了调。
“那都是马文昌干的,跟我有啥关系,李老板,你不能见死不救啊。”
李凤霞扯了下嘴角。
“你惦记马文昌那会儿,咋没跟我提街坊情分?”
于秀梅噎住了。
李凤霞看向门外那些街坊,话说得明明白白。
“我李凤霞做买卖,讲的是恩怨分明,今天我要是把钱借给一个想砸我锅的人,以后谁缺钱了都能先踹我一脚,再赖着跪我门口喊救命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,连头都没回。
“小兰,送客,别让她堵着门耽误大伙儿吃饭。”
方小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立马站到门口。
“听着没,我们李姐不借你钱也不欠你钱,你要磕头回西街找马文昌磕去。”
于秀梅一看要钱没戏,脸当场变了,她从地上蹿起来,指着李凤霞后背就骂。
“李凤霞,你个冷心冷肺的泥腿子,你不得好死,我做鬼也不放过你!”
话还没骂完,后屋门帘一掀,卫国穿着军大衣走出来,一把薅住她后脖领子,拖着人就往外走,于秀梅两只脚在雪地上乱蹬,嘴里还骂骂咧咧。
“你松开我,你们欺负人,你们一家子欺负人!”
卫国把她拽到东街口,胳膊一送,直接把人丢进街边雪堆里。
于秀梅摔得满嘴雪沫子,爬起来还想骂,一抬头看见卫国站在路口,硬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方小兰站在门口拍了拍手。
“都光脚了还惦记讹钱,于老板这脑子是真不闲着。”
街坊们笑出声来。
于秀梅捂着脸光着一只脚,歪歪扭扭往西街跑,跑到拐弯处还摔了一跤,爬起来再没敢回头。
屋里的人这才又动起来。
“李老板,给我来俩鸭脖,再来份豆干。”
“我这饭盒刚才吓凉了,给我浇点热汤呗。”
方小兰把勺子往汤桶边上一搭。
“都排好队,热汤有,规矩也有,谁也别挤。”
李凤霞回到柜台后头,拿起铅笔在账页边上画了个小圈,像刚才门口没来过人。
孙学文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手里的算盘拨得比刚才更稳。
夜深以后,东街上的铺面都关了门,凤霞快餐店前厅只留着一盏白炽灯,灯泡罩子上落着点油烟灰,伙计们去了后院,前厅安静下来,只剩算盘珠子偶尔响两下。
孙学文坐在柜台后头,把最后几笔账拢完,又把今天的进货票和流水票夹到本子里,边角对得严丝合缝,他抱着账本走到八仙桌边。
李凤霞正就着灯光看之前丽娟整理的卤货记录,上头分着配方火候进货损耗,还有客人说咸了淡了的零碎话。
孙学文把账本推过去,手没立刻松开。
“李姐,这些日子我算是看明白了。”
李凤霞抬头看他。
孙学文干咽了一口唾沫,黑框眼镜后头那双眼不躲不闪。
“这店能挣钱,不光靠锅里那点味道,最主要还是靠你,你信我,我指定就把账给你看住,多少钱进来多少钱出去我都记的明明白白,谁要是敢伸手,我先断他的歪心思。”
李凤霞把记录本合上,看了他一会儿,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,拉开抽屉,拿出三把用红绳拴着的黄铜钥匙,推到孙学文面前。
钥匙碰在桌面上,咔哒一响。
“大的一把开前厅钱匣子,中号的开后厨香料库,小的开信用社提款私章匣子。”
孙学文看着那三把钥匙,手指先蜷着,顿了两息才伸直,没有急着拿。
“李姐,这分量不轻啊!”
“轻了我也不会给你。”
李凤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,目光落在孙学文身上。
“学文,掌柜这个词儿太小了,装不下咱们以后的盘子。
不光是眼前这间快餐店,隔壁的服装城,百货大楼里的柜台,还有省城现在的买卖。
这几大摊子以后全交给你来管。
进出货的盘账,底下人手的安排,里里外外全由你一把抓。
账目你来盯,规矩你来定,谁敢在底下坏事,不用先问我,你直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孙学文听完这话,呼吸沉了一下,他这才伸出手,把三把黄铜钥匙一把攥进掌心,铜钥匙带着凉意硌得他手心发疼,他却攥得更紧。
“李姐,你敢交底,我就敢挑这个大梁。”
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。
“不过这几天我看,咱们摊子铺得是挺大,就是太散了,得去工商局办个统一执照,把这几个摊子全拢在一个总字号底下,一步步往正规面上走。”
李凤霞眼里亮了一下。
“字号你想好了没?”
孙学文看着手里的钥匙。
“我看咱就叫凤霞商号吧。”
李凤霞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黑漆漆的街面。
“安平县城咱们先看住,省城那边也该有人过去坐镇了。”
孙学文把钥匙揣进贴身口袋,点了下头。
“我明早就把这几天的外埠账再过一遍,顺便把商号的章程拟出来。”
同一会儿,省城火车站,站前广场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,破路灯一闪一闪,照着广场南边那两个铁皮摊位。
此时玻璃柜台全被砸得稀碎,里头的搪瓷盆扣在地上。
方志远被四五个拎着镐把的光膀子混子堵在摊位后头的死胡同里。
他那件平时讲究的呢子大衣沾满雪泥,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袖口往下淌。
摊位上用来保温的大铝锅被掀翻,一锅老汤全洒进雪泥里,热气往上冒,花椒和酱肉味儿飘出去老远。
领头的光头壮汉拎着带血的镐把,走到散落的鸭脖跟前,一脚踩上去碾了两下。
“火车站这片谁收钱,你打听了吗。”
光头吐了口唾沫,用镐把指着方志远的鼻子。
“前两天我手底下兄弟来收摊位费,你挺尿性啊,还拦着不让看摊的大姐交。”
方志远捂着胳膊,牙咬得腮帮子鼓起,没吭声。
光头壮汉把镐把顶到他胸口,往前狠狠怼了一下。
“本来交点钱就能相安无事,不懂得上赶着孝敬,那就得给你收拾卑服的。”
他冷笑一声,眼神里透着贪婪。
“现在规矩改了,你生意这么好,每天拿五成利出来跟我分。”
光头用镐把拍了拍方志远的脸。
“回去想清楚,想在省城火车站挣钱就得懂事,少一分,这摊子我天天砸,人也别想囫囵个回去。”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337 章 第337章 于秀梅跪门口,省城摊子被砸了。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,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