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的轮胎碾过省城红星批发城外头那层冻得梆硬的黑泥雪壳子。
周建设把方向盘往右重重打了一圈，车身晃荡着靠边停稳，他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前头那乱哄哄的阵仗，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李凤霞。
“凤霞妹子，看来你今天这趟省城来的正是时候啊，前头可是有人把台子都搭好了。”
李凤霞伸手把压在膝盖上的牛皮纸袋抱紧，视线透过沾着泥点子的车窗扫过去，红星批发城东头那个临时搭起来的帆布棚子前头，方志远正被三个人围在中间。
最扎眼的就是穿灰呢子大衣的马主任，他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下拽了半截，正歪着嘴朝方志远笑，身旁站着个穿工商制服的中年男人，外加一个戴着防疫站白袖标的小个子。
那小个子手里攥着个铁皮夹子，正准备去掀案板上盖卤鸭脖的厚棉布，方志远急得脸脖子粗，两只手箍着那个大铁盆，嘴里连声解释着什么。
李凤霞一把推开副驾驶的车门，冷风卷着雪粒子直往领口里灌，她连棉手套都没戴，直接把装着三本红戳手续的牛皮纸袋揣在怀里踩进雪窝子里。
她顺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刚走近几步，马主任抬手拍着工商干事肩膀套近乎的嚣张嗓门，就顺着冷风飘进了耳朵。
“赵科，按规矩办就行，外县个体户跑省城来卖没有卫生审批的熟食，先扣货再叫他们老板来交代。”
周建设坐在车里没熄火，只把车窗摇下一条缝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瞧着。
李凤霞不紧不慢地走到帆布棚子底下，没去拉方志远，也没跟马主任打招呼，直接伸出手把那个防疫站小个子刚探过去的胳膊稳稳挡在半空。
“同志，熟食能不能查另说，你这手都没经肥皂洗过，最好别碰我这锅里的东西。”
小个子被挡得愣了一下，转头皱眉打量她。
方志远一眼瞅见李凤霞，心里立马有了主心骨，刚喊了一声凤霞姐，就被她一个眼色给噎了回去。
马主任听见这三个字转过身，倒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李凤霞，嘴咧得更开了。
“哟，正主到了，李老板放着安平县的安稳日子不过，跑省城来趟这浑水，这腿脚够快的啊。”
他朝工商那位赵科递了个眼色。
“赵科，就是她，安平县那个开快餐店的，私自把卤货送到省城来倒卖，没注册也没审批，她就是跨区经营，一点没冤枉她。”
赵科把笔帽咬下来，拿着记录本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李凤霞是吧，营业执照和相关证件拿出来。”
李凤霞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，把牛皮纸袋平平稳稳地放在方志远用来找零的木头匣子上，把缠绕的封口绳一圈一圈解开。
她没去看马主任那副得意的嘴脸，直接抽出第一份折叠整齐的纸递过去。
“营业执照。”
赵科伸手接过那张纸，原本板着的脸在看到那枚鲜红的工商局大印时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这还不够。
李凤霞紧接着抽出第二份材料，平平整整地压在赵科的记录本上。
“刘氏老锅商标受理单，跨区经营特批手续。”
马主任脸上的笑挂不住了，他往前凑了半步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在那张盖着安平县工商局大印的跨区手续上。
“不可能，你们安平县那个死板的王科长绝对不敢给你开这个口子。”
李凤霞抬眼直视着他。
“马主任要是觉得安平县工商局的章是萝卜刻的，大可以现在去打电话核实，这手续是今天上午张副县长亲自过问特事特办批下来的，红头文件还没下，我李凤霞的手续已经走完了。”
防疫站那个小个子听见副县长几个字，伸向铁盆的手往回缩了缩，嘴里还不服气。
“跨区经营是工商管，可你卖的是进嘴的熟食，卫生防疫这块没手续，照样得封你的货。”
李凤霞等的就是他这句话，她把牛皮纸袋里最后一张材料拿出来，直接拍在小个子面前的案板上。
“跨区卫生通行证，安平县卫生防疫站老局长亲笔签的字。”
小个子凑近看清那上面的红戳和签名，刚才那股子要掀盆的底气散了个干净。
马主任一把从小个子手里拽过那张通行证，看了一遍又一遍，恨不得在上面看出个窟窿。
“你们安平县的防疫站管得着我们省城的地盘，这证到了红星街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李凤霞伸手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回来，连纸边缘都没让他捏皱。
“马主任，这张纸证明我这锅卤货在出县城前就符合国家规定的卫生标准，你要是觉得省城标准比这个高，大可以拿规章制度出来比对。”
赵科已经把那份跨区经营手续来回翻看了两遍，眼神在张副县长特事特办的签字上顿了顿，心里那点盘算转得飞快。
他很清楚现在省里正鼓励搞活经济，安平县既然敢把章盖得这么齐整，后头肯定有大领导撑腰，这趟浑水绝对不能瞎蹚。
赵科跟旁边那个拿铁夹子的小个子对视了一眼，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，知道这硬茬子今天拔不动。
赵科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，脸色变得公事公办。
“马主任，人家这三份红头手续挑不出半点毛病，这事超了咱们的管辖范围，我们得回去向领导汇报，今天就先撤了。”
说完这话，赵科连等都不等马主任开口，带着那个防疫站的小个子转头就走，脚步迈得又急又快，跟逃命似的挤出了人群。
马主任眼看带来的人溜得干干净净，那件灰呢子大衣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李凤霞，你别高兴得太早，省城水深得很，断了别人的财路，几张破纸可保不住你。”
李凤霞把牛皮纸袋的封口重新绕紧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不劳马主任费心，慢走不送。”
马主任咬着后槽牙转过身，踩着雪窝子狼狈地往外走，一路上把挡路的几个破纸箱子踢得稀巴烂。
远处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还没熄火。
李凤霞踩着积雪走到车窗边，冲着驾驶座上的周建设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。
“老周，今天这事多亏你在旁边镇场子，你回县城帮我给铁柱和卫国带个话。我已经到省城了。”
周建设把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收回来，点了点头。
“放心吧，我回去还得告诉他们，这几个小鬼没翻起什么浪花来。”
周建设应了一声，一脚油门踩下去，吉普车平稳地驶离了红星街。
方志远直到马主任走远，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，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凤霞姐，这姓马的就跟疯狗一样咬着咱们不放，我昨天让底下的兄弟去国营店那边摸了底，总算知道他为啥这么急眼了。”
李凤霞走到案板后头，拿起一块抹布把玻璃柜台上的雪水擦干净。
“他一个端铁饭碗的，平时在办公室喝茶看报就行，犯不上顶着大风雪跑来砸咱们的锅，说白了还是为了钱。”
方志远压低了嗓门，凑近了几分。
“全让你猜中了，火车站原来那些卖烧鸡熟食的流动摊贩，全是从他们国营店后勤部拿的货，里头有不少是马主任倒腾出来的私货，他搁在里头吃高价的回扣差价。”
李凤霞把抹布扔进水盆里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咱们那口大锅往站前一架，味道把过路的旅客全招走了，他那些高价的残次品卖不动，等于直接断了他的财路，他能不急吗。”
方志远气得直搓手，问接下来火车站那边该怎么办，总不能真把那块风水宝地拱手让人。
李凤霞从木头匣子里拿出一沓零钱理顺，把接下来的盘算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“站前那块地盘绝对不能空着，咱们不卖卤货，也不能让他马主任消停挣黑钱。”
“你这两天去找几个底细干净且信得过的兄弟，去火车站重新把摊子支起来，国营肉联厂管着猪下水，可管不着地里长的东西。”
方志远愣了一下，没明白里头的意思。
李凤霞拍了拍手上的浮灰。
“去弄几个汽油桶改的烤炉，弄点好木炭卖烤地瓜，再买几口大铝锅，拿咱们独家的香料包煮五香茶叶蛋，大冷天的旅客就图一口热乎气，这买卖不碰熟食红线，谁来查也不怕。”
方志远听得眼睛直冒光，连连点头说马上就去办，保证把站前的位置占得稳稳当当。
接下来两天，红星批发城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。
这帮老爷们一瞅，凤霞商号有公家正经手续撑着，工商局来人都没咋着，就彻底放下心来了。每天来批发大单的南方客商都排成了长龙。
这天清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方志远像往常一样跑去街口的邮局买报纸。
没过五分钟，他手里攥着一张油墨味还没散尽的《省城日报》，一路连跑带颠地冲回了帆布棚子底下。
他跑得气喘吁吁，棉帽都跑歪了，直接把那张报纸平平整整地拍在刚擦干净的玻璃柜台上。
“凤霞姐，你快看头版头条，你们安平县出大名了。”
李凤霞把手里的漏勺往旁边一搁，凑过去低头扫了一眼。
报纸最显眼的位置，印着一行加粗发黑的醒目标题。
《安平县成了全省第一个吃螃蟹的——跨区经营春风已至》。
方志远激动得手指头直哆嗦，点着底下密密麻麻的铅字直咽唾沫。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342 章 第342章 马主任吃瘪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，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