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密麻麻的铅字还没看完，厚棉门帘就被人掀开了。
方志远手指还点在报纸上，嘴里的话卡住，抬头一看，脸立马拉了下来。
“凤霞姐，又是那几个。”
李凤霞没抬头，先把漏勺搁回架在铺子门口的卤锅边上，拿干抹布擦了擦手，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马主任站在店门口，灰呢子大衣还是那件，这次换了一条藏蓝色的围巾。身后跟着的还是上次来的那个赵科和防疫站那个小个子。
赵科这回脸色不太好，手里的记录本夹在胳肢窝底下，进来先看了一眼报纸，又看了一眼铺子里打得崭新的两排货架和玻璃柜台。
防疫站小个子更别扭，脚刚踩进铺子的水泥地就往旁边挪，没往卤锅跟前凑。
马主任倒是摆足了架子，进门先把手套摘下来，在柜台边沿磕了磕雪。
“李老板，铺面弄得挺排场啊，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方志远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按，开口就没留情面。
“马主任这是嫌前天没学明白，今天又带人来认字来了？”
马主任脸皮抽了一下，扭头瞪他。
“你算哪根葱，这儿有你说话的份？”
“他是我红星批发街这间铺子的负责人。”
李凤霞把报纸从方志远手底下抽出来，平铺在玻璃柜台上，手掌按住头版标题。
“马主任要查什么，先把这篇文章看完。”
马主任眼皮往报纸上一扫，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报纸上写两句热闹话，就能当护身符了？李凤霞，你别拿这个吓唬我，我昨儿找人问过了，你们安平县开的那些手续，只能管你从安平县出来那一段，到了省城这地界，还得按省城规矩办。”
赵科听到这话，脸已经不太对了，伸手扯了扯马主任的袖口。
“老马，先别把话说满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？”
马主任把袖子甩开，指着卤锅旁边那块木牌。
“熟食进城销售，就得有本地防疫复核，你拿个底下县城的通行证满省城跑，谁给你的胆子？”
李凤霞把报纸往前推了推，纸面在玻璃上发出轻响。
“没文化可以多学习学习。”
铺子里原本还有几个来拿货的外地客商，听见这话都没走，拎着麻袋站在过道里看热闹。
马主任的脸一下涨红。
“你说谁没文化？”
昨天下午省报记者来这间铺子实地采访时，就跟她说了，上面很重视，明天肯定要见报。李凤霞眼皮一搭，把手指稳稳点在文章第三段。
“省里试点，鼓励县域个体经营户持原产地合格证明跨区流通，地方部门不得重复设置卡口，不得以旧办法限制新经营。”
她念完这句，抬眼看向赵科。
“赵科，这句话我没念错吧？”
赵科走近，低头看了两行，喉咙动了动。
“报纸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防疫站小个子也凑过来看，越看脸越苦，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“我昨儿就说别来。”
马主任扭头就骂。
“你少放屁，昨天是谁说熟食这块能卡住？”
小个子被他骂得脖子一梗，也来了火。
“我是说能查卫生，不是说能拿旧章程当尚方宝剑。”
他把铁皮夹子往胳膊底下一夹，冲赵科抱怨。
“赵科，你给评评理，省报都发了，人家也是正经租了门面的，咱们还跑这儿来扣人家的货，回头领导问起来，谁顶着？”
赵科脸色发沉，没马上答话，只把记录本打开，又合上。
方志远咧嘴笑了。
“咋不记了？前天不是记得挺勤快吗？我这儿还有铅笔呢！要不要帮您磨尖？”
“方志远。”
李凤霞看他一眼。
“别贫。”
方志远立马收声，可眼里的乐是藏也藏不住了。
马主任被这几个人一挤兑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可他还不肯退。
“报纸是报纸，文件是文件，我没收到正式文件就不算，你就不能拿这个压人。”
方志远在旁边没忍住，乐出了声。
“马主任，有没有可能是你级别还不够啊？”
“方志远。”李凤霞轻声喝止，没让他往下说。
她没跟马主任争，转身从柜台下头抽出一个牛皮纸袋，拿出一份折好的材料。
这回不是昨天那三份。
纸页展开，上头是省城日报社记者站的采访登记，旁边还有红星批发街管理办公室盖的接收证明。
“昨天下午，日报社来人采访过红星批发城试点经营情况，今天这篇稿子，可不是从天上飘下来的。”
她把纸推到赵科面前。
“记者问过我一句话，说省城有没有部门为难过外县个体户。”
赵科拿纸的手停在半道，没敢往下接。
马主任也不说话了。
李凤霞没急，拿起柜台上的搪瓷缸，吹了吹热气。
“当然，我没点你们名。”
方志远接得快。
“凤霞姐是给人留脸。”
“可脸这个东西。”
李凤霞把搪瓷缸放回去。
“得自己接着。”
铺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卤锅冒着热气，咕嘟声一下一下往外翻。
赵科终于把那份登记拿起来，看清上头记者姓名和采访时间，脸上的架子彻底放下了。
“李老板，今天这趟，我们只是例行了解情况。”
防疫站小个子赶紧跟上。
“对，对，了解情况，既然手续齐全，卫生通行证也在，货物保存也合规，那就没啥问题。”
马主任急了，刚要开口，赵科已经转身盯着他，脸色冷得吓人。
“老马，你来之前不是拍着胸脯说，打听准了这外地手续在省城不作数，查她绝对没风险吗？”
马主任咬着后槽牙。
“我也是听底下人反映，说……”
“听谁反映？”
赵科的声音彻底硬了起来，拿笔敲着记录本的硬壳。
“你现在就把名字报出来！我当场记在采访单边上，看看是哪个胆子这么大，敢顶着省里一把手的风向瞎卡人！”
马主任嘴唇动了动，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，半个字也没吐出来。
防疫站小个子忍不住了，夹着铁皮夹子往门口走，边走边骂。
“我说不来吧，你非拉着我们来，来了又让人拿报纸糊一脸，你脸大不嫌丢人，我回站里还得挨一顿训，这黑锅我可不背。”
赵科把记录本合上，冲李凤霞点了点头。
“李老板，今天打扰了。”
李凤霞也点头。
“按规矩办事，我欢迎。”
赵科脚步一停，回头看了马主任一眼。
“老马，走吧。”
马主任站着没动。
方志远把报纸拿起来，抖开，故意把头版标题朝着他。
“马主任，要不我给你弄一包卤鸭脖？拿回去边啃边学习一下，骨头啃干净了，字也顺便就认全了。”
旁边几个客商哄笑出了声，有人用南方口音插了一句。
“这个老板娘厉害，证件比货还齐整。”
“人家做事有章法，怪不得生意好。”
马主任脸上挂不住，伸手去抢方志远手里的报纸。
方志远早防着他，胳膊一撤，报纸稳稳落回柜台。
“哎，这可是新省报，撕坏了得让你赔。”
李凤霞这才开口。
“马主任，你要是真为公家办事，我可以请你喝口热水，你要是为你那点私货回扣来跑腿，就别来我铺子里演戏。”
马主任眼底发狠。
“李凤霞，话别说得太满。”
“我从不说满话。”
她把牛皮纸袋一折，塞回柜台底下。
“我只把该办的手续办在前头，把该留的证据留在手里。”
马主任的手套被他攥成一团，转身往外走的时候，肩膀撞上门框，疼得他龇牙咧嘴的，也没敢回头骂。
赵科和防疫站小个子早已经走到雪地里，离他拉开老远。
方志远等人走出铺子，才把那口憋了老久的气吐出来。
“痛快，凤霞姐，真痛快。”
李凤霞没笑，把柜台上被马主任手套蹭出来的雪水擦干净。
“痛快了吧！批发街这边咱们只要站稳头三天，后头就好走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方志远把报纸折好，塞进算账的抽屉里。
“这张报纸我裱起来，回头就挂咱店里，姓马的一来就让他先看。”
“挂里头给自己人看就行，别挂大门上。”
李凤霞摇头。
她拿起夹子，给等了老久的客商称鸭脖。
“你们跑市场的，耳朵比眼睛要勤快，咱光听人吆喝可不行，还得看上头的风往哪边吹。”
客商接过油纸包，笑着说。
“李老板，你这个话，我听着比鸭脖还香。”
“话不卖钱。”
李凤霞笑着把找零递过去。
“鸭脖按斤算。”
铺子里又热闹起来，称货的称货，记账的记账，马主任这一闹，反倒让排队的人更多了。
到晌午，方志远带着两个小伙子把火车站那边的消息带了回来。
“火车站出站口那个陈老太的门面，算是派上大用场了！”
方志远把棉帽摘下来，拍掉上头的雪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烤地瓜炉子直接架在自家门面口，茶叶蛋也煮上了，站前国营店那帮人还等着抓咱们摆野摊的把柄，结果一看咱们是正经租的底商铺子，闻着地瓜味，气得脸都绿了！”
李凤霞翻着账本。
“门头挂牌了吗？”
“挂了。”
方志远重重点头。
“我让老钱和二宝轮着守在玻璃窗前，招牌贴得清清楚楚，凤霞商号热地瓜，凤霞商号茶叶蛋！”
李凤霞把账本往他跟前一推。
“站前单独记账，地瓜进价，炭钱，鸡蛋损耗，都写清楚，别跟这头批发街的货搅一块。”
方志远低头看账本，嘴上应得利索。
“行，我让他们每天关店把钱和数送回来。”
“钱可以晚点送，数不能晚。”
李凤霞点了点账本上的空格。
方志远脸上的笑收了些，伸手把账本夹到腋下。
“凤霞姐，我记住了。”
下午邮局那边来了电话，批发街管理处的小伙子跑得鞋底带雪，进铺子就喊。
“李老板，安平县来的长途，找你，说是县政府办公室。”
方志远一听县政府，手里的夹子差点掉锅里。
“凤霞姐，不会又出啥事吧？”
李凤霞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。
“看好店。”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343 章 第343章 报纸糊马脸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，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