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丽娟连呼吸都放轻了:“茶叶蛋炉子旁边,拿破报纸挡着脸那个。”
李凤霞脚步一停,转过身,跟刘丽娟面对面站住。
她抬手把闺女脖子上的红毛线围巾往上掖了掖,又拍掉她棉袄肩头的雪水,借着这个劲儿,视线越过刘丽娟肩膀,扫了一眼后头。
李凤霞一边理衣领,一边低声说:“瞅见没,那人脚尖冲着咱俩,身边连个尿素袋子都没有,也没破提包,哪是等车的人。”
刘丽娟身子绷着:“妈,那咋办?”
李凤霞挽住闺女胳膊,往斜前方走:“去你钱叔的地瓜摊。”
刚走两步,李凤霞余光瞥见狗皮帽子凑到一个花棉袄女人耳边,嘴皮子动了几下。
她手指在刘丽娟胳膊上捏了一下:“瞅见那个花棉袄没?他俩搭上话了。站前混饭吃的,少有单打独斗的,等会儿机灵点。”
刘丽娟点头,把怀里的帆布书包抱得更牢。
站前南街的地瓜铺子离得不远,门口支着铁皮炉子,烤熟的地瓜盖在旧棉被底下,热气混着煤烟往外冒。
老钱正拿火钳翻地瓜,二宝蹲在炉子边添煤球,冻红的手来回搓耳朵。
老钱一抬头看见李凤霞,张嘴就要招呼:“李老……”
李凤霞竖起一根手指。
老钱那半截话咽了回去,火钳停在炉口边。
李凤霞走到炉子前,伸手拨了拨烫手的红薯皮,嘴里说的是买卖话:“给孩子挑个热乎的,别拿裂口太大的。”
老钱弯腰去掀旧棉被,嗓门收住了:“李老板,出啥事了?”
李凤霞眼皮没抬:“别抬头。后头一个狗皮帽子,一个花棉袄,你认得不?”
老钱借着翻地瓜的工夫,眼角扫了一圈:“狗皮帽子脸生,花棉袄见过,站前拉住宿的,嘴碎,手脚也不干净。”
李凤霞把一个红薯放回棉被上:“二宝呢?”
老钱拿火钳敲了敲炉沿。
二宝立马拍拍手上的黑灰站起来:“婶子,要茶叶蛋啊?”
李凤霞把兜底那张两毛钱纸票递过去,手指在钱底下点了一下:“绕后头去叫邢老四,别咋呼。”
二宝眼珠一转,接过钱就点头:“得嘞,我进屋给您拿个干净袋子。”
他说完钻进小门脸,顺着后头小道溜了。
花棉袄女人拎着个破网兜,从侧边挤过来,肩膀冲着李凤霞胳膊狠狠撞了一下。
网兜里的几个鸡蛋啪嗒摔进雪泥里,蛋黄淌了一地。
花棉袄扯开嗓门就嚎:“哎呀!你这人咋走路的!我这可是给我家老头子补身子的鸡蛋,你给我赔!”
她一把扯住李凤霞袖口,嗓子喊得满街都能听见:“大家伙儿都看看,撞坏了东西还想跑,哪有这样的!”
刘丽娟刚要张嘴,李凤霞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刘丽娟把话咽回去,后背贴着铺面门,手扣住书包带。
李凤霞没跟花棉袄对骂,只低头看了看被攥住的袖口:“几个鸡蛋,我赔。”
花棉袄脖子一梗,手上攥得更狠:“赔?你说赔就赔啊,我这鸡蛋是乡下亲戚带来的,金贵着呢!”
李凤霞掏出两张毛票,拍在炉沿上:“钱在这,把手松开。”
花棉袄还要撒泼,一个瘦小男人从狗皮帽子身后窜出来,身子一矮,伸手就去扯刘丽娟怀里的书包。
刘丽娟两只手死抠书包带,扯着嗓子喊:“妈!他抢包!”
李凤霞反手扣住花棉袄的手腕,往下一别。
花棉袄疼得嗷一嗓子,声都劈了。
李凤霞另一只手摸出兜里的铁哨,含进嘴里用力一吹。
尖哨声扎进北站广场的冷风里,周围人都扭过头来。
瘦小男人拽了两下没拽动书包,又见老钱举着火钳从炉子后头绕出来,扭头就想往人堆里钻。
老钱憋着火,抄起烧红的火钳,横在瘦小男人跟前:“往哪跑!”
远处的狗皮帽子见事漏了,转身就要溜。
他才跑出去两步,邢老四带着两个站前熟脸,从侧边胡同口压过来,把路堵住了。
邢老四拢了拢旧军大衣,帽子歪戴着,先看被老钱逼住的小个子,又看花棉袄:“花姐,今儿改行了?不拉住宿,改抢学生书包了?”
花棉袄脸刷地白了,还硬着脖子嚷嚷:“邢老四你少血口喷人,我鸡蛋让她撞碎了,找她赔钱有啥不对!”
李凤霞手上又加了点劲儿:“鸡蛋钱在炉沿上放着,你还抓着我不撒手,那就不是鸡蛋的事了。”
围观的人群立马嚷起来:“可不咋的,人家都赔钱了,你还抓着人袖子干啥?”
“那边那个小个子刚才抢姑娘书包,我瞅着了!”
瘦小男人被老钱拿火钳逼得直往后退,嘴还硬:“谁抢了,我就是走急了,挤了一下!”
刘丽娟站在李凤霞身后,字咬得清清楚楚:“你拽我书包带了。第一下没拽动,又使劲拽了第二下。”
老钱拿火钳在地上一杵,当啷一声:“我也看见了!手都要伸人家孩子包里去了,还说挤一下,你咋不挤我怀里呢!”
围观的人哄地笑了,指指点点,把路围得更严。
狗皮帽子趁乱想往外钻,被邢老四一把薅住肩膀:“别急啊,你不是跟了一路吗?咋到跟前要走呢?”
狗皮帽子还在嘴硬:“我跟谁了,我是赶车的!”
李凤霞看着他,话一字一字往外撂:“从出站口到这儿,你一路跟着我闺女。花棉袄一撞我,小个子就抢书包。你们仨凑一块儿,挺会赶巧。”
不远处,两个戴红袖箍的联防队员和站前派出所的公安跑了过来,嘴里吹着哨子驱散人群。
“咋回事?谁吹的哨?”
李凤霞松开花棉袄,把刘丽娟护在身侧:“公安同志,我吹的哨。这三个人合伙下手,一个碰瓷,一个抢包,一个望风,摊主和街坊都能作证。”
花棉袄拍着大腿叫屈:“政府,我冤枉啊,我就是碎了几个鸡蛋!”
李凤霞指了指炉沿上的毛票:“钱我赔了,你还抓着我不撒手,你图啥?”
花棉袄嘎巴嘎巴嘴,半个字没憋出来。
公安转头看老钱:“你看见抢包了?”
老钱把火钳往炉子边一靠:“看见了。那小个子伸手拽姑娘书包,拽了两下没拽动,听见哨声就要跑,我能让他跑了吗?”
公安手一挥:“全带回所里!”
三人被推着往派出所方向走,花棉袄还不服气地回头瞪眼,被联防队员搡了一把才老实。
人群散开后,邢老四走过来:“凤霞姐,孩子没吓着吧?”
“没事,多亏你们来得快。”
李凤霞从兜里又掏出两块钱,压在火钳底下:“老钱,老四,大冷天的,兄弟们费心了,这钱拿着,晚上打壶烧酒暖暖身子。”
老钱连连摆手:“李老板,你这可是打我们脸,咱们谁跟谁啊!”
“一码归一码,买卖是买卖,人情是人情。”
李凤霞把钱按实,拉着刘丽娟往外走:“走了,还得赶火车。有事回头说。”
绿皮火车上挤得满满当当,连过道里都坐着人。
李凤霞护着刘丽娟挤到两节车厢接头的地方,找了个背风角落靠着。
刘丽娟这才松开攥着书包带的手,手心被粗帆布勒出两道红印,手指头都麻了。
李凤霞把兜里那个一直没吃上的热地瓜拿出来,从中间掰开,把大半塞进闺女手里:“吃两口,压压惊。肚子里有热乎气,人就不慌了。”
刘丽娟低头咬了一口,烤透的地瓜瓤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才算有了点暖意。
她嗓子还发紧:“妈,我刚才没敢追。”
李凤霞自己咬了一口地瓜皮,边嚼边说:“没追就对了。包里是本子,丢了能重写。人要是跟着钻进胡同里,碰上带刀的,命就没了。”
刘丽娟抬起头,看着车窗外飞退的雪景。
李凤霞替她把红毛线围巾理平整,话说得实在:“娟儿你记住,出门在外,财不外露是第一条。真遇上要钱的,包给他。命比啥都要紧,本子没了妈陪你写,钱没了妈再挣,人要是折进去,那就啥都没了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一个靠着化肥袋子打盹的中年男人睁开了眼。
这男人穿着件油亮黑棉袄,一瞅就是常年跑火车的倒爷,他冲李凤霞竖了个大拇指,操着一口大碴子味搭腔。
“大姐,你这话说到根儿上了!”
倒爷拍了拍底下的化肥袋子:“这年头出门跑买卖的,谁没见过事啊。姑娘,听你妈的,钱是王八蛋,没命花啥都白搭!你妈这是走过道儿的人,明白!”
刘丽娟被陌生人搭话,往李凤霞身侧靠了靠。
李凤霞看了那倒爷一眼,没顺杆去套近乎,只扯了下嘴角算作客套。
她伸手把闺女往自己大衣怀里拢了拢,没再接话。
等母女俩踩着厚雪走回安平县自家铺子时,天已经黑透。
铺子里灯火通明,卤肉的五香味混着炭火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方小兰拿着大抹布在几张桌子间来回穿梭,嘴里麻溜地报账:“二号桌两个鸭腿,半斤海带,收您一块二!好嘞,慢走啊您内!”
她一抬头瞅见李凤霞,立马笑出了两个酒窝:“凤霞姐,娟儿!可算回来了!今天下午肉联厂又送了一百斤下货,铁柱哥在后头熬着呢!”
柜台后头,卫国正拨着算盘对账,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。
听见动静,他把笔往耳朵上一别,麻利地绕出柜台:“妈,丽娟,一路冻坏了吧?”
他刚要去接刘丽娟手里的书包,柜台上的黑皮座机响了起来。
铃声一声紧过一声,铺子里的说笑声都被压住了。
方小兰擦桌子的手停在半道,抬头往柜台那边看。
卫国擦了擦手,拿起听筒:“喂,凤霞卤货铺。”
他听了两句,脸上的笑落了下去。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345 章 第345章 抓贼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,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