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理处那间砖房的电话线杂得很,滋啦响了一阵,张副县长秘书热络的嗓音挤了过来。
“凤霞同志,省里经委上午开会,把咱们安平县跨区经营的事当典型表扬了,张副县长脸上有光,让我赶紧给你透个底。”
李凤霞握着听筒,手指在掉漆的桌沿上磕了两下。
“替我谢张副县长,没他点头特事特办,咱这小摊子也刮不上这股春风。”
“张副县长说了,你把买卖做稳就是给县里长脸,省里经委兴许还得下来调研,你这边心里要有数。”
秘书在那头翻了两下本子,语气更近乎了。
“年底县里要开个个体经营座谈会,你算头号典型,这红头文件的名额肯定少不了你。还有个事儿,你家那个大闺女刘丽娟,现在可是咱安平县的骄傲。”
李凤霞听见大闺女的名字,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她在省城不惹事就行。”
“瞧你说的,人家在省实验的重点班期末大考排前头,连咱县教育局都接到省里学校的电话了。今儿她们学校统一放假,下午四点包车送到省城北站,你既然在省城,正好给孩子接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凤霞利索应下,把听筒搁回座上。
管理处小伙瞅她脸色,凑过来搭话。
“李老板,你家闺女出息啊,省实验那地方,咱一般人连门槛都摸不着。”
李凤霞拿起棉帽扣上,声儿比刚才软了点。
“孩子自己知道奔。”
她推门踩着雪回到红星街铺子。
方志远正把一袋新到的鸭脖往案板底下塞,旁边还站着两个南方口音的倒爷。
其中一个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大团结,急得直拍玻璃柜台。
“老板娘,说好的八十斤鸭脖赶紧称!俺们下午的绿皮火车,赶着往南边羊城发呢,你家的货在那边最认!”
见她进门,方志远赶紧直起腰凑过来。
“县里咋说?”
“张副县长受表扬了,省里可能下来调研,我下午去北站接上丽娟,顺道买票带她回安平县,明儿上午正好去县里报到。”
李凤霞把账本合上,顺手把柜台底下压着的一叠零钱塞进帆布包里。
方志远听完眼睛一亮,拍了下大腿。
“那咱算是拿了免死金牌了。凤霞姐,你踏实回县里,批发街这头我肯定能看好。”
他在省城混了半辈子,这点事不在话下。
“马主任要是拿规矩卡咱,咱有红头手续。他要是敢玩阴的,找街面上的人来砸场子,老四手底下那帮兄弟正愁冬天没处活动筋骨。”
李凤霞没接他这茬,只把那张印着大字的省报抽出来,折成四方塞进他怀里。
“能用公家规矩办的事,犯不上动拳头。”
她把围巾在脖子上裹紧。
“穿制服的来找茬,你就让他看报。要是有混混捣乱,你也别让老四去拼命,直接给工商的赵科打电话。”
方志远愣了一下,随即咂摸明白了里头的道道。
李凤霞拎起帆布包往外走。
“今儿赵科让姓马的连累丢了脸,正窝火呢。这当口有人敢顶风作案扰乱市场,公家比你还着急。”
方志远彻底通透了,搓着冻红的手直乐。
“懂了,就让他们自个儿咬自个儿。”
几十里外的省实验中学正赶上放假。
宿舍楼里吵嚷得跟下锅的饺子似的,城里的学生们穿着红红绿绿的呢子大衣和棉袄,互相分着橘子瓣,讨论着去哪看电影。
刘丽娟坐在靠门的上铺,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套在身上。
下铺几个城里姑娘正围在一块儿,传看一本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画报。
那画报上印着烫大波浪的港台明星,几个姑娘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去百货大楼买布做裙子。
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女孩瞥了眼上铺的刘丽娟,撇了撇嘴。
“丽娟,你那几摞破报纸包的到底是啥宝贝,天天晚上打着手电筒看,你们县城是不是连本课外书都买不着啊?”
周围几个女生跟着捂嘴笑出声。
刘丽娟没搭理她。
她低头对齐那几本厚册子。
这是她晚自习后熬夜算出来的大锅配比单。
她妈在省城生意铺得大,一天从熬一锅涨到了十几锅。这大锅大灶的火候怎么卡,几十斤货的香料怎么按比例往上翻,她都一笔一划推演出来了。
她妈做买卖不容易,这换算本她看得比命还重。
把厚册子垫在帆布书包的最底下,她背起包,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个穿的确良的女孩。
“课外书我没带,我也不需要。不过这学期期末大考,我总分可是比你高了三十七分。”
屋里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。
刘丽娟顺着爬梯利索地下地,头也没回地出了门。
她心里明镜似的,在这省城的好学校里,穿啥吃啥都没用,只有成绩和脑子能让人闭嘴。
下午四点,三辆学校包的大客车准时停在省城北站广场。大客车一开门,学生们背着大包小裹涌进乱哄哄的火车站。
八十年代的北站是个鱼龙混杂的大染缸。
穿着破军大衣扛大包的、袖口里藏着车票倒买倒卖的、端着破碗要饭的,全挤在出站通道周围。
刘丽娟混在人堆里往外走,怀里死抱着那摞本子,生怕沾了雪水。
她穿得朴素,又是个孤身一人的半大丫头,在这乱局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刚走出通道口,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总感觉有人在盯着她。
刘丽娟没敢回头,只把脚步故意放慢,假装去抠鞋底的雪。
后头那个踩雪的沙沙声也跟着慢了下来。
她走到旁边卖茶叶蛋的汽油桶炉子边停下。
余光里,一个戴着脏兮兮狗皮帽子的男人,也假装看布告栏,停在了五步开外。
刘丽娟心跳得快砸断肋骨,面上绷着没敢露怯。
她把书包护在胸口,手指头把帆布带抠得变了色。
这大雪天的北站乱成一锅粥,后头那个跟屁虫步步紧逼。那脚步声不紧不慢,就像猫抓老鼠似的,故意耗着她的心理防线。
她连个能求救的熟人都找不着,手心里全是冷汗,正咬着牙寻思该往哪边人堆里扎。
一抬眼的功夫,目光穿过几个扛大包的缝隙,瞅见栅栏外头站着个穿黑棉袄的女人,正垫着脚往出站口张望。
是她妈!
瞅见亲娘那张脸的瞬间,刘丽娟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“吧嗒”一下落了地。
刚才硬撑出来的胆子全散了,眼眶酸得直逼泪。她拼了命似的拨开人群,不管不顾地挤了过去。
“妈!”
她一把死死攥住李凤霞的袖口,声儿里带着股掩不住的颤。
“妈,天这么冷,你咋在这呢!”
李凤霞接过她手里用报纸包着的本子掂了掂,分量沉甸甸的。
“咋带这么多书,放假不在家歇着?”
“这不是书,是咱家的配方换算本。”
刘丽娟把冻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现在铺子出货量大,一天从一锅翻到十几锅,香料比例和下锅的节骨眼,总不能靠瞎估摸。我把你原先的底子重新推算了一遍,大锅大灶该放多少料,全列得清清楚楚。回头咱直接找人打个大口径的铁锅,一锅就能出几十斤,不用我爸天天守着小锅一锅一锅地熬了,省事儿还能省点煤钱!”
李凤霞看着大闺女冻得发青的脸,眼底热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。
“铺子里的事有妈撑着,不用你这么熬夜费神。等会儿上了火车,赶紧喝点热水。”
她把脖子上的红毛线围巾解下来,由不得闺女拒绝,直接往她脖子上绕紧。
刘丽娟没躲,任凭李凤霞给她系围巾,眼睛却越过她的肩膀,往通道口那边飞快扫了一眼。
李凤霞瞧见她这眼神,手上的围巾结没系完就停在半空。
“看啥呢?”
刘丽娟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声儿压得低低的,只有她俩能听见。
“妈,有个戴狗皮帽子的人,从我下车就一直跟着我,我慢他也慢,盯上我了。”
李凤霞的手指从围巾结上落下来,右手顺势插进宽大的棉袄兜里。
兜底躺着一把削苹果用的短刀。
她指腹蹭过冰凉的刀柄,没急着往外掏,连头都没转。
“人在哪?”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344 章 第344章 揣着短刀等他跳。本章内容来自 明月文学,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